中午时分,我如约拜见了内政大臣。
他待我十分温和,我们闭门密谈了整整半小时。此番谈话的内容日后自会揭晓,眼下无需多言。
谈话临近尾声,我开口道:“大人,我有一事相求。”
“请讲。”他立刻应声,随即郑重补充,“约翰爵士,我再次向你表明,政府对你百分百信任。希望你不要被近日的风波过度困扰。”
那一刻,我忽然下定决心,打算将实情全盘托出。
“我从未因个人的不幸,动摇过服务公众的初心,这一点我无比确定。但恕我直言,我想让您知道,我和康斯坦丝·谢泼德小姐早已订婚。”
房间瞬间陷入死寂。
我清晰听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可怜的孩子。”他低声轻叹。
紧接着,他做出了最得体的举动。他伸手过来,用力且温和地握住了我的手。
片刻后,我才平复心绪,再度开口。
“我的请求是,大人,我想隐退一个月。”
“隐退?约翰爵士?”他面露诧异。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我申请四周的休假,并且此事必须绝对保密。若是报社公开报道,民众定会误会,以为我在国家危难之际擅离职守。”
“那你的真实用意是?”
“我想按照自己的方式追查这起案件。在我看来,媒体、民众,甚至苏格兰场的调查方向全都错了。我和他们沟通过,但他们的调查结果,丝毫没有改变我的判断。就连我方从美国获取的情报,也印证了我的想法。”
我稍作停顿,语气愈发沉重。
“这起案子,对我而言事关生死。政府一路破格提拔我,将重任交付于我。我必须查清这桩谜案,抓获凶手,给政府和民众一个交代。只要上天给我机会,我定会让罪犯伏法。”
我直视着他的双眼。
“这关乎我的名誉,也关乎整个部门的声誉,这是我最看重的事。除此之外,还有我刚刚跟您说的私人缘由。我坚信,只有走自己的路,才能彻底查清真相。”
“你的理由足够充分,也足够有分量。”他缓缓说道,“但你能否细说一下你的计划?”
“我打算让缪尔·洛克哈特先生暂代我的职务。他能力出众,对部门事务了如指掌,我会安排好联络方式,关键时刻他能随时找到我。”
内政大臣静坐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
他曾是知名大律师,向来衣着一丝不苟。此刻指尖光洁的指甲在光影下格外显眼,我甚至暗自猜测,他的指甲是否专门打理过。
良久,他抬眼看我。
“好吧。你全权做主。我相信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浅浅一笑。
“真心祝你马到成功。”
就这样,我即将踏入一个充斥着极致智慧与狡诈的黑暗罪案世界,开启一连串凶险的冒险,这里的一切,是我从未接触过的模样。
白厅的工作交接很快办理妥当。
缪尔·洛克哈特完全领会了我的安排。当天下午三点,我走出办公大楼,沐浴在暖阳之中,正式卸下所有公职,迎来为期一个月的自由。
我穿过骑兵卫队阅兵场,沿着林荫大道向前走去,中途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
“序幕落幕,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我在心中默念。
世上藏着一个身份未知的凶手,于公于私,我都必须找到他,让他付出代价。
我这一生,从不欠任何人分毫,更不会欠下这种血债。
我从未细说过那段至暗时日里的心境,时至今日,依旧难以言喻。
仿佛周身血脉尽数化作刺骨的寒冰,心脏也彻底冻结。
可每当孤身一人,难以言喻的极致痛苦便会席卷全身,将我肆意揉搓,如同狂风暴雨中的落叶,身不由己。
那滋味,大抵堪比永世沉沦的炼狱。
我不敢深究康斯坦丝的遭遇,不敢肆意回想过往。我清楚,一旦放任思绪沉溺其中,我终将被悲痛彻底摧毁。
万幸,我的理智依旧坚挺。
助我一路平步青云的坚毅心性,此刻成了我唯一的依仗。我的感官变得愈发敏锐,所有心神,都汇聚成唯一一个目标。
我孤身一人,毅然奔赴无边黑暗。
可心底却涌动着磅礴的力量,如同蓄满电量的蓄电池,蓄势待发。
我从容地沿着圣詹姆斯街走向自己的住所,此刻的伦敦,恐怕再也找不出一个比我更决绝、更决绝的人。
我尚且没有具体的行动方案,但我无比笃定,我终将成功。
我几乎不奢望能再见到挚爱之人活着归来,曾经拥有的所有幸福,已然彻底消散,再也无法重来。
但正义尚存。
或许,称之为复仇更为贴切。
我坚信,我就是命中注定,要亲手完成这场清算的人。
我在半月街的公寓奢华且舒适,整层二楼都是我的住处,配有客厅、餐厅、卧室、更衣室与独立浴室。
客厅的墙壁镶嵌着橄榄绿色的雪松木板,雕花线条点缀着哑光金边,格调雅致。
从前,康妮总会带着一群活泼的好友,看完戏后前来此处喝茶、用晚餐。她们总说,这是伦敦最精致雅致的房间之一。
我曾耗费大量时间与金钱,亲手打造出这间完全贴合我心意的屋子。
屋内的地毯产自突尼斯的凯鲁万,由一整户阿拉伯织工耗时五年手工织成。
那抹蓝色独一无二,没有廉价东方地毯的刺眼孔雀蓝,而是糅合了银灰的温润色调,搭配砖红与金黄的纹路,华贵无比。
我当初花了四百英镑买下它,如今想来,依旧觉得物超所值。
墙上只挂着六幅画作,皆是精心挑选的现代精品。
其中一幅是查尔斯·康德的《戏水少年》,光影错落、海浪灵动,引得伦敦半数收藏家艳羡不已。
另一幅是威廉·尼科尔森的《切尔西陶器》,画面简单,只摆着几只老旧的切尔西瓷盘与水壶。
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意境绝佳。画师以绝妙的想象力与精湛的笔触,让寻常器物拥有了独特韵味,足以让人久久凝望、百看不厌。
房间中央还有一座粗犷红砖砌成的开放式壁炉。
炉内是我特意定制的吉普赛风格铁艺火篮,为了找到合适的样式,我四处寻访,最终请伯明翰的艺术家专门设计打造。
这间屋子配色均衡、线条简约,无需多余的杂物堆砌。
再精致的小摆件,都会破坏它浑然天成的格调。
餐厅里摆放着两个精致的瓷器柜,但我从未在客厅摆放任何瓷器,以免违和。
墙面离地四英尺的位置,只设有一排置物架,摆放着都铎王朝时期的白蜡酒杯与酒壶,每一件都刻着正宗的都铎双玫瑰印记。
整间屋子,仅此而已。
我走进房间,疲惫地瘫坐在椅子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半掩的海绿色真丝窗帘洒落,天花板隐藏的电扇低声嗡鸣,让屋内格外凉爽宜人。
可环顾四周,我却忽然无比厌恶这间屋子。
曾经令人沉醉的精致与安逸,此刻变得无比刺眼、难以忍受。
一瞬间,我甚至滋生出疯狂的念头,想拿起锤子,砸碎眼前的一切。
视线最终定格在屋内唯一的一张照片上。
那是康斯坦丝的照片。
两周前,她亲手将这张照片赠予我,相框是哑光银质的,镶嵌着细碎的绿松石,温柔又精致。
我死死盯着照片,心底的剧痛瞬间翻涌,几乎将我彻底吞噬。
我的仆人桑德伍德住在顶楼。我刚回来没多久,他便推门走了进来。
“桑德伍德,所有事宜我都安排好了。”我开口道,“我们即刻开始行动。”
对这位忠心耿耿、追随我多年的仆人,我从未有过任何隐瞒。
“太好了,约翰爵士。”他说道,“我一上午都在伦敦各处打探消息,坊间已经流言四起。”
他跟着我走进客厅,递来一支雪茄。
“爵士您也清楚,绅士的仆人总能最先听到风声。尤其是我常出入杰敏街的俱乐部,又熟悉赛马圈子,消息更是灵通。”
他从容坐下,继续说道:“今早我走访了两家顶级俱乐部的门房和侍从,又找了圣詹姆斯街负责小额赌局的庄家梅吉特聊了聊。”
他咧嘴一笑:“之后我去了帕特农剧院,请门卫喝了几杯,没一会儿,他就知无不言了。”
“他为何对你如此信任?”我问道。
“我们是老交情了。”桑德伍德答道,“从前谢泼德小姐在剧院演出时,我常常替您送花、传信,一来二去就熟了。”
“原来如此,看来你一上午的忙碌没有白费。”我淡淡一笑。
“确实收获不少。”他顿了顿,神色认真了几分,“零散的消息看似无关紧要,但说不定日后能派上用场。另外,有件事我必须立刻告诉您。”
“什么事?”
“剧院那边已经传开了,全城的人都在说,谢泼德小姐是和您一起去的普利茅斯。”
我浑身一僵,心头一沉。
“就算现在没登报,今天下午的报纸也一定会爆出这件事。今早还有好几名记者守在剧院门口蹲守。”
我怒火翻涌,咬牙切齿,却很快冷静下来。
这种流言蜚语,终究是避无可避。
眼下只有一个解决办法。
我拿起书桌旁的电话,接通了《晚间电讯报》的编辑部。
“我是约翰·卡斯坦斯爵士。”我对着电话说道,“我得知伦敦坊间出现了大量关于我和康斯坦丝·谢泼德小姐的流言。”
我稍作停顿,语气坚定:“为杜绝不实传言,我授权贵报在下一期版面公开声明,我与谢泼德小姐早已订婚。我会立刻让仆人送去书面确认函。”
这是遏制恶意谣言唯一的办法,纵然我满心不愿,却别无选择。
我迅速写完一封确认函。
“立刻把这份文件送到报社。”我将信函递给桑德伍德。
就在我递出信件的瞬间,楼下的门铃骤然响起。
桑德伍德立刻下楼查看。
片刻后,楼下传来交谈声,其中一道低沉沙哑的男声,莫名有些熟悉。
桑德伍德很快折返回来。
“是谁来了?”我问道。
“客人执意要见您,不肯离开。”他回道,“是那位在信天翁号遇袭案中救下普林上尉的美国先生,他说有要事必须当面见您。”
“范·亚当斯?”
“正是他,约翰爵士。”
“请他进来。”
片刻后,我与这位身材魁梧的美国人握手相见。他下颌线条锋利如矛,眼神锐利如钢,气场极强。
桑德伍德拿着信函出门送信,大门随之关上。
此刻的我,本无心接待任何与案件无关的访客,就连范·亚当斯的到来,起初也让我心生烦躁。
可当他踏入房间的那一刻,我心底的不悦莫名消散了。
他专程前来,只为见我一面。
我甚至有种强烈的直觉,就算门外有全副武装的士兵阻拦,也拦不住他执意见我的决心。
他从容落座,不慌不忙地挑选了一支雪茄。
我没有催促,心底甚至莫名庆幸他的到访。
我静静等待他开口。
良久,他终于出声,原本沙哑的嗓音柔和了许多,几乎听不出美式口音。
“我这一生所有的成就,大半都归功于我识人的眼光。”
他点燃雪茄,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我年少时便有这份本事,这辈子更是一直在打磨精进。”
他语气平静笃定,不是自负吹嘘,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仿佛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至关重要。
我沉默不语。
此刻的氛围,如同一场规则森严的博弈,贸然开口,只会打乱节奏。
范·亚当斯继续说道:“普通人大多不爱听旁人自夸,但我很清楚你的为人,约翰爵士。”
他直视我的双眼:“你绝非普通人,这就是我今日前来的原因。”
他稍作停顿,直白道:“我简单直说,我想帮你。”
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诚恳:“我有能力帮你,现在只看你愿不愿意接受我的帮助。”
我心中早已笃定答案。
眼前的男人,是全球最具影响力的大人物之一。
更难得的是,他口碑极佳,绝非唯利是图的金融投机者,世人皆愿意信任他。
“范·亚当斯先生。”我郑重开口,“我只有一句话,多谢你。”
他点头,神色满意:“这就对了。”
他微微侧身,继续说道:“当然,我不会打探你的官方机密。”
我轻笑一声:“若是你想查,政府大概率会对你知无不言。”
我坦然道:“其实已经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今早我已经跟内政大臣说过,目前我方掌握的线索,你同样全部清楚。”
“除了英美两国正在落实的安保防护措施,案件没有任何新进展。”我压低声音,坦诚道,“但我私下做了安排,接下来一个月,我会让副手全权处理公务。从今天下午起,我彻底自由,可以去往任何地方,采取一切必要手段查案。”
“此事无人知晓?”
“除了我的贴身仆人,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今晚我会梳理所有线索,制定详细的追查计划。”
“很好。”范·亚当斯微微颔首,“这正是我想听到的答复。”
他又缓缓抽了一口雪茄:“我跟你说说我帮你的原因,很简单。”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是全球顶级的金融操盘手,自然不希望看到新一轮金融恐慌爆发。”
紧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我素来喜欢狩猎追踪,这桩棘手的案子,让我很有兴趣。”
他的神色忽然沉了下来,语气也郑重起来:“第三……”
他认真地看着我:“我三十五岁那年,旧金山一伙恶徒绑架了我的小女儿珀尔。”
他停顿片刻,低声道:“她如今是什罗普郡公爵夫人。”
“那伙歹徒索要巨额赎金,将她囚禁了许久。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还没人听过我的名字。我如今年近七十,当年那件案子,曾轰动一时。”
他直直望向我的眼底:“所以,我多少能体会你此刻的心境与痛苦。”
这一刻,他眼中常年凛冽的锋芒骤然褪去,坚硬的神情柔和下来。
原来,他真的懂我。
我低声呢喃了一句连自己事后都记不清的话。
“我懂。”他立刻接话,随即继续说道,“我仔细想过能帮你的方式,已经有了决定。”
他审视着我,缓缓开口:“我知道钱财对你而言并无太大用处,但只要你需要,无论多少,我都能立刻提供。”
“政府全力支持我,我个人也不缺资金。”我回道。
“我早料到了。”他向后靠在椅背上,从容道,“在英国,我能做的事,旁人大多也能做到。但在美国……”
他浅浅一笑:“我的影响力无人能及。”
我直视着他:“这桩案子,和美国无关。”
“我明白,也完全认同你的判断。”他点头应道。
随即他站起身:“我来告诉你,我真正能为你做什么。”
他缓步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极低:“我先跟你说说我的情况。”
他在我身前几步处站定:“像我这般手握巨额财富的人,必然树敌无数。而且美国的罪犯,行事向来直白狠辣。”
他笑意冰冷,毫无温度:“你或许难以置信,我这辈子遭遇过十二到十五次致命暗杀。”
“十五次?”我颇为震惊。
“差不多。”他轻描淡写地耸肩,“其中好几次,手段极其精妙。”
“但我依旧安然无恙,毫发无伤。”
他顿了顿:“你一定很好奇原因。”
他抽了一口雪茄,缓缓道:“创业初期,我就看透了这个世道。看着无数富豪惨遭暗杀,我便下定决心,绝不重蹈他们的覆辙。”
他目光锐利地看着我:“所以我一直在想,如何才能彻底规避危险。”
“你找到了答案?”
“我需要一个独一无二的人。”他语速放缓,字字郑重,“一个拥有顶级智慧、极致狡诈、超群身手、过人胆识与强悍体能的人。”
他微微一笑:“一个愿意倾尽毕生心力,只为守护我一人的人。”
“专属护卫?”
“远不止于此。”他低声笑道,“我需要的,是一个如影随形、无所不能的心腹。”
我微微挑眉。
“我耗费三年时间,四处寻访,才找到合适的人选。我要的各项特质缺一不可,这般奇才,世间难寻。”
他弹了弹雪茄烟灰:“但身家亿万的人,总有寻常人没有的本事。我终究,找到了属于我的奇才。”
“奇才?”
“他是我见过最聪慧、最可靠的人。”范·亚当斯语气笃定,“我给他开出好莱坞巨星级别的薪资,毫不夸张地说,世间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和他一样的人。”
他看向我:“你觉得我言过其实了吗,约翰爵士?”
这番经历固然传奇,但我选择全然相信。
“你让我十分意外,也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诚恳道,“恭喜你觅得良人。”
“的确是天大的机缘。”他笑意盎然,“想必你已经猜到我的用意了。”
我静静等候他的下文。
“我将这个人,借给你。”
我瞬间怔住,满心错愕。
“接下来一个月,他的所有时间、全部本事,尽数为你所用。”
我沉默了许久,大脑飞速消化着这份厚重的馈赠。
我并非犹豫,只是不敢相信这般天大的助力会骤然降临。
这份馈赠,如同给困在牢笼的囚徒扔下绳梯,如同给深埋地下的矿工点亮灯火、送来工具。
“这是我听过最慷慨的相助。”我低声道,“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
我认真看向他:“你是真心的?”
“绝无虚言。”他浅笑,“百句承诺,不如一分实证。现在,我为你介绍坛野先生。”
范·亚当斯缓缓转身,我也随之转头。
下一秒,我忍不住惊呼出声。
不远处,站着一位身形娇小的日本绅士,身高不足五英尺。
他戴着金边夹鼻眼镜,身着利落的蓝色西装,脚踩棕色皮鞋。
初见之下,他平平无奇,毫无过人之处。
唯独头颅生得格外不凡,额头宽阔饱满,双眼外眼角到耳根的间距远超常人,气场隐秘而深邃。
“天啊!”我失声惊呼,“他是怎么进来的?”
范·亚当斯朗声大笑:“这就得让他亲自告诉你了,我也不清楚。”
他轻耸肩膀:“我只吩咐了他过来赴约而已。”
他眼底带着几分得意:“我就是想让你亲眼见识一下他的本事。”
随即他看向那位日本绅士:“坛野知晓我所有的人脉与情报,你可以完全信任他。”
他再度看向我:“他清楚接下来所有的风险,若是需要我,他也能第一时间联系到我。”
他迈步走向门口:“接下来,我就不打扰你们二人了。”
他微微一笑:“下午安好。”
不等我郑重道谢,他已然转身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