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妈妈身上，还穿着白色的孝衣。
这天天气格外寒冷，我又看到了天上的月牙。
妈妈带着我出城，去祭拜爸爸的坟墓。她手里攥着一沓薄薄的纸钱，分量很轻，却压得人心里沉甸甸的。
那天的妈妈，对我格外温柔。
我年纪小，走不动长路，她就一路背着我。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还特意给我买了一袋炒栗子。
周遭的一切都是冰冷的，刺骨的寒风，荒凉的街道，冰凉的空气，唯独这一袋栗子，带着温热的温度。
我舍不得剥开吃掉，只是紧紧攥着，用这点仅有的暖意，捂热自己冻得发红的双手。
我记不清到底走了多远的路，只知道那路途漫长又遥远。
当初爸爸出殡的那天，我完全没觉得路有这么远。想来是那天人多热闹，冲淡了路途的漫长。
可今天不一样，天地间就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
妈妈一路沉默不语，我也没什么说话的兴致。四下里安安静静的，荒凉的黄土路一眼望不到头，死寂得让人心里发慌。
冬日的白昼总是很短。很快，我们就到了爸爸的坟前。
一座小小的土堆，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不远处是几处高高的土岗，夕阳斜斜地挂在土岗上方，昏黄的光线冷清又萧瑟。
妈妈此刻彻底顾不上我了。她把我轻轻拉到一边，自己扑在坟堆边上，失声痛哭。
我乖乖坐在坟旁的地上，摆弄着手里剩下的几颗热栗子，安静地陪着她。
妈妈哭了许久，才缓缓起身，把带来的纸钱一点点烧掉。
细碎的纸灰借着微弱的风，在我眼前打了几个转，慢悠悠地飘落在冰冷的黄土上。风不大，却寒气刺骨，吹得人浑身发冷。
没过多久，妈妈又一次悲声大哭起来。
我心里也想念爸爸，可我哭不出来。
我看着妈妈悲痛无助的模样，心里酸涩得厉害，眼泪忍不住往下掉。
我伸手紧紧拉住妈妈的衣角，小声安慰她。
“妈，不哭了，不哭了好不好。”
我的安慰非但没用，反而让妈妈哭得更加撕心裂肺。她一把将我紧紧搂进怀里，仿佛抓住了唯一的依靠。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色越来越暗。这片荒坟地里，空荡荡的，看不到半个人影，从头到尾，就只剩我们母子二人。
我能感觉到妈妈的慌乱和害怕。她含着满眼的泪水，匆忙拉起我，转身就往回走。
走出好远之后，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我也跟着转过身。
爸爸的那座小坟，已经模糊得辨认不清了。土岗下方，密密麻麻排布着无数小小的坟堆，一座挨着一座，一直延伸到土岗的脚下。
妈妈重重地叹了一口长气，满是疲惫和难过。
我们母子俩快步赶路，不敢停留。可还没走到城门，天色就彻底黑透了。
这时，我看见了天边的月牙。
四周漆黑一片，万籁俱寂，只有那一弯月牙，洒下清冷淡薄的微光，冷冷地照着大地。
赶路太久，我早已累得浑身发软。妈妈心疼我，弯腰把我抱了起来。
后面进城的路，我已经记不清细节了。
我只迷迷糊糊地记得，漆黑的夜空上，挂着一轮冷冷的月牙，静静陪着疲惫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