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终鼓起勇气,把所有事都告诉了校长。
校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身形微胖,看着不算精明,却是个心肠温热的人。
我是真的走投无路、彻底没了主意,才会鼓起勇气,吐露妈妈的那些难堪事。
我和校长素来不熟,从来没有亲近过。
开口诉说的那一刻,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煤球,灼烧着我的喉咙。
我嗓子发紧、发哑,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耗费好大的力气。
听完我的遭遇,校长愿意出手帮我。
她没法直接给我钱,却给了我最珍贵的落脚之处。
学校可以管我一日两餐,还能提供住处,让我和学校的老女佣一起同住。
校长让我平时帮忙抄写一些文书,不过不用着急。
她知道我的字还不够工整,允许我慢慢练习。
一顿饭、一处住所,看似简单,却解决了压在我身上天大的难题。
从此以后,我再也不用拖累妈妈,不用逼自己做出两难的选择。
离开的那天,妈妈没有像上次那样坐花轿。
她只雇了一辆黄包车,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
她把我的被褥行李,全都留给了我。
临走之前,妈妈拼命忍着眼泪,故作平静。
可积攒在心底的委屈和不舍,终究还是化作泪水涌了上来。
她心里清楚,从今往后,她最亲的女儿,再也不会回到她身边了。
而我,茫然地站在原地,连怎么哭泣都忘了。
我只是张着嘴不停抽噎,泪水模糊了整张脸。
我曾是她唯一的女儿、唯一的陪伴、唯一的慰藉。
可我终究帮不了她,除非我愿意毁掉自己,走上那条绝路。
事后我静静回想,心里只剩无尽心酸。
我们母女俩,就像两只无依无靠的流浪狗。
一辈子都在为一口吃食奔波,受尽世间所有苦楚。
仿佛我们活着的意义,就只剩一张要吃饭的嘴。
为了填饱肚子,我们被迫舍弃尊严、舍弃安稳,卖掉了自己所有的一切。
我彻底不恨妈妈了,终于完全读懂了她。
这从来不是妈妈的错,也不是我们生来就该挨饿受苦。
是这世道太过残酷,是粮食和生存,逼得普通人无路可走。
这场离别,冲淡了我过往所有的苦难与纠结。
以往每次落泪都陪着我的月牙,今夜迟迟没有出现。
天地间只剩无边的黑暗,漆黑一片,连一丝萤火微光都没有。
妈妈隐没在沉沉夜色里,像一道虚无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走远。
从此世间,再也寻不到她的踪迹。
哪怕她日后离世,大概率也不会和爸爸葬在一起。
我甚至永远不会知道,我的妈妈最后会归葬何方。
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唯一的朋友。
这场离别过后,偌大的世界,只剩下我孤身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