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暂且把视线拉回威尼斯。莫拉诺伯爵接二连三遇上灾祸,苦不堪言。
他刚到这座城市没多久,就接到元老院的命令,被突然逮捕。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控什么罪名,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押往一处秘密牢房关押起来。
他的朋友们四处奔走,多方打听,却始终查不到他被关在了哪里。
莫拉ano心里清楚,是谁害了自己。
脑海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人,就是蒙托尼。
这份怀疑并非凭空猜测。
之前那起毒酒杯事件里,蒙托尼就认定是莫拉诺想要谋害他。只是苦于没有足够证据,没法把他送上法庭。
既然不能走正规法律途径,蒙托尼就打算用另一种方式复仇。
他找了一个自认可靠的人,让对方偷偷在总督宫墙壁上的秘密检举箱里投递诉状,告发莫拉诺。
这种检举箱,任何人都可以匿名举报涉嫌反抗当局的人。
这套机制十分可怕:控告者永远不用和被告当面对质。就算事后谎言被戳穿,诬告者也不会受到惩罚,仅凭一纸密告,就能毁掉一个敌人。
这样的手段,简直太符合蒙托尼的性格了。
他在密信里指控莫拉诺密谋反叛国家。写得简单又有迷惑性,每一句假话都包装得像真的一样。
在那个年代,元老院几乎把嫌疑等同于罪证。
靠着这份诬告,莫拉诺被捕入狱。
没有人给他任何解释。
也不告诉他到底犯了什么罪。
他就这样被扔进威尼斯的秘密监狱。当地百姓一提起这些牢房就心惊胆战,很多囚犯进去之后就永远消失。有人一关就是好几年,还有人死在里面,家人至死都不知道他的下落。
莫拉诺本来就得罪了不少权贵。
有人看不惯他的生活作风。
也有人忌惮他的野心,以及他在公共事务中和对手硬碰硬的强硬姿态。
眼下审判他的人本就对他满怀敌意,想要指望他们手下留情,几乎不可能。
另一边,蒙托尼自身也深陷危机。
他的城堡遭到敌军围攻,敌人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拿下这里。他们耐着艰辛,团团围住乌多佛古堡,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
好在古堡十分坚固。
厚重城墙扛住了一波波进攻。
城内守军拼死防守。
这片荒凉山地物资匮乏,围城的敌军很快就体力不支。
最后,他们只能放弃围攻,撤兵离开。
乌多佛古堡恢复安全之后,蒙托尼立刻派乌戈前往托斯卡纳,把艾米丽接回来。
当初送走艾米丽,是担心城堡交战时,她留在里面太过危险。
现在战火平息,蒙托尼要重新把她掌控在手中。
他吩咐乌戈,配合伯特兰护送艾米丽返回古堡。
要和善良的玛德琳娜告别,艾米丽心里万分难过。
过去两个星期,她住在托斯卡纳。经历了数月的恐惧与磨难,她终于得到一段安稳日子。
短暂的平静,让她重新积攒起一点力量。
可现在,她不得不重回亚平宁山区。
马车一路往山上走,她停下脚步,悲伤地回望脚下这片美丽的土地。
远远望去,还能看见地中海。
无数个夜晚,她都幻想海浪能带着她回到法国。
想到要重返这个让她受尽苦难的地方,她满心哀伤。
但有一个念头,给了她一丝微弱的慰藉。
瓦朗库尔或许就在古堡里。
说不定他还待在城堡之中。
哪怕他只是一名囚犯,有可能离他很近这件事,也在她心底燃起一点希望。
一行人中午离开小屋,等快要抵达乌多佛古堡时,夜幕早已降临。
天上云层厚重,月亮只偶尔露一下脸。
乌戈举着火把,一行人在黑暗里默默赶路。
艾米丽坐在一旁,沉浸在纷乱思绪里。
伯特兰和乌戈想的却是别的——暖和的东西。
他们已经开始想象,屋里有暖烘烘的炉火,还有一瓶美酒。托斯卡纳低地温暖,对比之下,山间的冷风刺骨。
忽然,一阵远处传来的声响打断了艾米丽的思绪。
城堡的钟敲响了。
低沉的钟声,在夜色里缓缓荡开。
听着一声声钟鸣在群山之间回荡,艾米丽心底升起莫名的恐惧。
钟声再次响起。
一声接着一声。
厚重的余音,慢慢消散在黑暗之中。
在心神不宁的艾米丽听来,这钟声就像丧钟,预示着某种可怕的命运。
伯特兰开口说道:“老钟响了。”
“打完仗它还好好的,大炮都没能把它震哑。”
乌戈应声:“是啊。”
“打仗的时候,它比什么都吵。就算敌人攻势最猛的时候,钟照样响个不停。”
“我还以为敌人肯定会把这座老塔楼轰掉,”他继续说道,
“结果塔楼没事,钟也保住了。”
道路沿着山脚蜿蜒。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月光洒落,远处乌多佛古堡的轮廓显露出来。
只是短短一瞬,城堡又重新隐没在黑暗里。
可就这一眼,艾米丽所有的恐惧全都被唤醒。
巨大的城墙,阴森的塔楼,勾起她被囚禁、受尽折磨的回忆。
但随着不断靠近,恐惧之中,又掺进另一种情绪。
希望。
这里确实是蒙托尼的城堡。
可瓦朗库尔说不定也在这里。
一想到他可能就在城堡的某个角落,尽管满心恐惧,她心底却生出一种奇异的欢喜。
一行人继续穿过山谷。
没多久,古堡再次出现在视野里。古老的城墙,沐浴在月光下的塔楼,矗立在森林上方。
月光更亮了些,艾米丽能看清围城留下的满目疮痍。
墙体崩裂。
城垛损毁。
塔楼残破。
他们已经走到乌多佛古堡所在的陡峭山脚下。
大块的石头崩落,散落在树林里。
路面遍布松土和碎石。
整片森林也遭到严重破坏。
之前敌军躲在树木后面,向城堡开火。
不少参天大树被直接砍倒。
还有很多大树顶端的枝桠被炸断,残缺地立在山野间。
乌戈说:“我们下马吧。”
“牵着骡子上山,不然容易踩进炮弹炸出来的坑。”
“这一带到处都是坑。”
两人从骡子身上下来之后,乌戈接着吩咐。
“火把给我。”
“走路小心点,地面还没清理。”
艾米丽吃惊地看着他。
“没清理?”
“难道还有敌军留在这儿?”
“我不敢打包票,”乌戈答道,
“我离开的时候,看到树林底下躺着一两个。”
众人继续向上走。火把摇曳,微弱又阴森的光,照在地面和树林幽暗的缝隙间。
艾米丽不敢往前看。
生怕下一秒就撞见恐怖景象。
路上散落着断箭,还有破损的盔甲碎片。那个年代,士兵会把盔甲穿在常服里面。
伯特兰忽然喊道:“拿火把过来。”
“我踩到个东西,哐当响。”
乌戈举起火把。
地上放着一块钢制胸甲。
伯特兰捡了起来。
盔甲已经被利器刺穿。
内衬完全被鲜血浸透。
艾米丽立刻催促大家继续赶路。
伯特兰随口拿这名不幸士兵的遭遇开了个玩笑,随手把盔甲丢回地上。
众人继续前行。
可每走一步,艾米丽都害怕看见更多死亡的痕迹。
很快,他们走到一片林间空地。
伯特兰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地上堆满倒下的巨树和断枝。
很明显,这里曾是战场上伤亡最重的地方。
遍地残骸,说明守军在这里集中火力猛攻敌军。
乌戈再次举起火把。
倒下的树木之间,金属碎片反射着火光。
满地都是破损兵器,还有撕烂的士兵衣物。
艾米丽几乎觉得,下一秒就能看见遍地尸体。
她再次催促大家快点走。
伯特兰和乌戈却兴致勃勃地打量这片战场,完全没留意她的恐惧。
她转过头,望向城堡。
城墙上,有灯火来回移动。
就在这时,城堡大钟敲响十二点。
钟声刚落,号角声紧接着响起。
艾米丽慌张抬头。
“吹号角做什么?”
乌戈答道:“只是换岗而已。”
艾米丽说:“我以前从没听过这个号角声。”
乌戈说:“不是新规矩。”
“只是重新启用的老惯例。打仗的时候一直都用。”
“围城开始之后,每晚都会吹。”
艾米丽小声说:“你听。”
号角再次吹响。
紧接着传来兵器轻微碰撞的声响。
高处的露台上传来守卫的口令。
城堡深处,另一个声音应答。
一切重归寂静。
艾米丽打了个寒颤。
“我好冷。”她说,
“咱们继续走吧。”
“马上就到,小姐。”伯特兰回答。
他手里拿着长矛,还在拨弄地上残破的武器。
突然,他停下动作。
“这是什么东西?”
就在这一刻,艾米丽听见了动静。
“听!”
乌戈立刻警觉起来:“什么声音?”
艾米丽压低声音:“别出声。”
“声音是从上面城墙那边传来的。”
几人抬头望去。
城堡的城垛上,有一盏灯火正在移动。
风变大了,一个人的声音清晰起来。
“什么人在下面?”守卫高声喝问,
“回话!不然后果自负!”
伯特兰突然开心地大笑起来。
“哈!我的老伙计,是你吗?”
他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城墙上方,传来一声口哨作为回应。
一行人继续向前走。
很快走出树林,踏上那条破损、直通城堡大门的道路。
艾米丽抬起头。
宏伟巨大的古堡矗立在眼前。
恐惧瞬间将她彻底吞没。
她心里暗自叹息:
“天啊,我又回到这座牢笼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