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嘲笑疯子。
或许,他们的疯狂,比我们的理智还要长久。
这便是我们与他们唯一的区别。
1920年末,温斯罗普总统任期最后数月启动的宏大国家计划,在美国已然近乎全面落地。
表面上,这片土地一派太平盛世。
关税争端、劳工纠纷尽数平息。德国因侵占萨摩亚群岛引发的战争,几乎没留下任何长久的创伤。德军曾短暂占领诺福克,可早已无人记得这场失利。美国人沉浸在海军大捷的喜悦中,肆意嘲笑着加滕劳布将军的军队在新泽西落得的狼狈下场。
美国在古巴、夏威夷的投资斩获巨额回报,萨摩亚也凭借绝佳的地理位置,成为至关重要的海军加煤站,价值无可估量。
如今的美国,国防力量空前强盛。
所有沿海核心城市都修筑了坚固的防御工事。陆军沿用普鲁士体系整编,由总参谋部统一管辖,正规兵力扩充至三十万人,另有百万国土预备役部队随时待命。
六支主力巡洋舰与战列舰舰队镇守各大通航海域,后备舰艇严阵以待,牢牢守护着美国的领海安全。
就连国家的外交格局,也焕然一新。
西部政客终于认清一个事实:外交官和律师一样,需要专业的系统培养,绝非仅凭一腔爱国热血就能胜任。美国再也不会随意派遣毫无专业素养的爱国者出使海外。
举国上下,富庶繁荣。
芝加哥熬过了第二次大火,于废墟之上涅槃重生。崭新的城市洁白恢弘、华美大气,甚至比1893年世博会打造的白城还要震撼夺目。
全美各地,破旧丑陋的老建筑被逐一拆除,取而代之的是精致典雅的新式楼宇。
就连纽约,也彻底换了模样。
一股追求秩序与体面的新风席卷整座城市。脏乱破败的危房尽数消失,街道拓宽铺平、灯火通明,街边栽满绿树,城市广场拔地而起。嘈杂的高架铁轨被彻底拆除,便捷的地下地铁取而代之。
新建的政府大楼与军营建筑,造型规整、气派非凡。
曾经环绕曼哈顿的石砌码头,被改造成连片公园,给拥挤的城市居民留出了喘息休憩的空间。
政府还大力扶持国立剧院与歌剧院,文化事业蓬勃发展,每一分投入都物超所值。
国立艺术学院的水准,已然比肩欧洲顶尖艺术机构。美术部长的工作清闲无忧,而得益于新增的国家骑警部队,林业与狩猎保护部长的差事也变得格外轻松。
美国与英法两国的全新条约,也为国家发展再添助力。
为所谓的自我保全,美国驱逐了境内外籍犹太人,划定独立的黑人苏阿尼自治州,收紧移民政策、严控入籍门槛,国家权力逐步向中央行政体系集中。
这一切举措,让国家始终维持着安稳繁荣的局面。
而后,困扰美国多年的印第安人问题,也被彻底解决。
身着传统服饰的印第安骑兵侦察兵,取代了昔日依附在饥疲军队中、孱弱不堪的零散小队,正式编入国家武装体系。
举国上下,人人松了一口气。
盛大的全国宗教大会落幕之后,世间的宗教仇恨与偏执对立仿佛烟消云散。昔日对立的教派彼此包容、和睦共处,不同宗教群体慢慢凝聚在一起。
无数人坚信,千禧盛世已然降临。
至少,在美国是如此。
可民族存续,永远是各国的第一生存法则。
德国、意大利、西班牙、比利时相继陷入无政府的混乱深渊,美国只能冷眼旁观。
俄国盘踞高加索,静观其变,随后逐一掌控了这些满目疮痍的欧洲国家。
在纽约,1899年的夏天,因高架铁轨的拆除被世人铭记。
而1900年的夏天,有着另一桩更令人难忘的事。
那一年,多奇雕像被彻底移除。
紧接着的冬天,一场废除自杀禁令的社会运动悄然兴起。
二十年后,1920年4月,这场运动终于达成目标。
全美第一所官方无痛处决室,在华盛顿广场正式对外开放。
那天,我恰好路过那里。
当天清晨,我刚去麦迪逊大道拜访了阿彻医生。这场拜访,不过是走个形式而已。
四年前,我不慎坠马受伤。
自那以后,我的后脑和脖颈时常隐隐作痛。
但这份病痛,已经整整消失了数月。
阿彻医生为我做完详细检查,最终缓缓开口。
“你的身体,已经没有任何需要我治疗的地方了。”
我差点笑出声。
这点我早就清楚。
就为了这一句废话,还要支付诊疗费,实在不值,但我并不在意这点钱财。
真正让我耿耿于怀的,是他当初的误诊。
当年我坠马倒地、不省人事,好心人不忍看马匹受苦,一枪结束了它的性命。
我被送到阿彻医生的诊所,他武断判定我的大脑受了重创。
于是,他将我关进私人精神病院,把我当成疯子医治。
直到后来,他才认定我已经痊愈。
可我自始至终都清楚,我的心智无比健全,甚至比他还要清醒理智。
即便如此,我还是付清了他戏称的“疗养学费”,转身离开。
临走前,我看着他,微微一笑。
“你当年误诊害我受苦,总有一天,我会讨回来的。”
他不以为意地大笑。
“有空常来看看我。”
我确实常去。
我一直等着,等着他给我一个清算旧账的机会。
可他始终没有。
那我就只能耐心等待。
那场坠马意外,反倒彻底改变了我。
出事之前,我是个游手好闲、终日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
出事之后,我变得勤勉自律、精力充沛,心底更是燃起了无尽的野心。
唯有一件事,始终萦绕在我心头,挥之不去。
我时常自嘲,竟会被一件事困住。
可我终究无法摆脱。
养病期间,我买了一本书,名叫《黄衣之王》。
我从未读过这般诡异离奇的作品。
读完第一幕,我本能地想要停下,再也不看。
我站起身,将书狠狠扔进壁炉。
书本撞上炉栅,摊开落在壁炉台面上。
就在这时,第二幕的开篇文字映入我的眼帘。
我弯腰想去捡书,目光却死死钉在摊开的书页上,无法移开。
我说不清那一刻发生了什么。
我失声惊呼,不知是极致的恐惧,还是极致的狂喜。
那种情绪太过汹涌猛烈,仿佛全身每一根神经都在剧烈震颤、饱受冲击。
我不顾一切,从火堆里把书抢了出来。
我浑身颤抖,抱着书回到卧室。
我一字一句读完,又反复重读。
我时而落泪,时而狂笑,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时至今日,那份深入骨髓的诡异惊悚,依旧会时常席卷我的思绪。
这本书,就是我毕生的心魔。
我忘不掉卡科索那座诡异之城。
忘不掉高悬在它上空的漆黑星辰。
忘不掉双日沉入哈里湖之际,人间思绪化作的暗影,在午后不断拉长。
更忘不掉那尊苍白诡异的面具。
愿上帝宽恕这本书的作者。
他缔造出一个绝美又可怖的异界,也仿佛将无尽的诅咒撒向了人间。
这本书的魔力,无人能够抵御。
法国政府查封了流入巴黎的译本后,伦敦民众反而愈发渴求,争相拜读。
很快,这本书如同瘟疫般,席卷一座又一座城市,蔓延至整片大陆。
各国政府相继封禁、收缴书籍,报纸撰文批判,牧师当众谴责,就连最激进的文学评论家也纷纷抨击。
可没有人能说清,这本书到底错在何处。
它没有公然违背任何世俗道德准则,没有宣扬任何极端教义,也没有直接抨击任何人的信仰。
它超脱了所有世俗评判标准,无法被寻常眼光定义。
所有人都承认,《黄衣之王》的文字造诣,已然抵达艺术的巅峰。
可所有人也都心知肚明,凡人的心智,根本承受不住书页中隐藏的黑暗与真相。
书的第一幕平淡无奇,近乎乏味。
也正因如此,第二幕暗藏的恐怖,才更加让人崩溃绝望。
我清晰记得那一天。
1920年4月13日。
就在这天,全美第一所官方无痛处决室,在华盛顿广场南侧、伍斯特街与南第五大道之间正式启用。
这片街区早在1898年冬天就被政府整体收购。
在此之前,这里满是破旧简陋的楼房,遍布外国人经营的咖啡馆与小餐馆,鱼龙混杂。
旧建筑被尽数拆除,法式、意式小馆彻底消失。
整片街区围上了精致的鎏金铁栅栏,内部打造出一座精致花园,草坪平整、繁花盛放、喷泉错落。
花园正中央,矗立着一栋简约庄重的白色古典小楼。
六根爱奥尼石柱撑起屋顶,一扇青铜大门是建筑唯一的入口。
门前伫立着一座精美的大理石命运三女神雕像,出自年仅二十三岁、客死巴黎的美国青年雕塑家鲍里斯·伊文之手。
我穿过大学广场、走进华盛顿广场时,启用仪式已经正式开始。
我挤过沉默肃立的人群,走到第四街时,被执勤警察拦下。
一队美国枪骑兵列成空心方阵,将处决楼层层围住。
华盛顿公园对面的高台上,纽约州长肃立台前。
他身后站满了各界权贵:纽约市长、布鲁克林市长、警察总监、州军队指挥官利文斯顿上校、总统军事副官布朗特将军、总督岛驻军司令、纽约布鲁克林卫戍区总司令汉密尔顿少将、北河舰队布夫比上将、军医总长兰斯福德、国立自由医院全体医护、怀斯与弗兰克林两位参议员,以及公共工程局局长。
一队国民警卫队骠骑骑兵,环绕守护着高台。
此时,州长正在收尾对军医总长致辞的回应讲话。
我清晰听见他沉稳的声音响彻全场。
“昔日禁止自杀、惩处自残的律法,今日正式废除。”
“政府正式认定:当肉体的剧痛、精神的绝望彻底压垮一个人,让人生沦为无尽煎熬时,人有权终结自己的生命。”
“我们坚信,送走这些深陷痛苦、无力自救的人,是整个社会的福祉。”
“新法推行以来,全美自杀率并未上涨。”
“今后,政府将在全国所有城市、乡镇、村落,逐一修建官方无痛处决室。”
“那些常年被绝望裹挟、一心求死的不幸之人,是否愿意接受这份解脱,我们拭目以待。”
州长话音落下,转身望向那栋白色小楼。
整条街道瞬间鸦雀无声。
“就在这里,”他朗声说道,“所有不堪尘世疾苦的人,都能获得一场毫无痛苦的终结。”
“若死亡是他唯一的渴求,此处便是他的归宿。”
他骤然转身,面向总统军事副官。
“我宣布,国立无痛处决室,正式启用。”
随即,他再度面向人山人海的民众。
“我代表联邦政府,向纽约市民、向全美民众宣告,国立无痛处决室正式对外开放!”
一声凌厉的军令划破死寂。
骠骑骑兵翻身上马,护送州长专车缓缓离场。
枪骑兵沿第五大道列阵待命,等候卫戍司令指令,骑警紧随其后。
我转身离开驻足观望的人群,他们依旧死死盯着那栋白色的死亡之楼。
我横穿南第五大道,沿着街道西侧朝布利克街走去,随即右转,在一间破旧的小店门前停下脚步。
店门上方的招牌斑驳老旧,清晰印着一行字:霍伯克,盔甲匠人。
我抬眼望向店内,霍伯克正在店铺深处忙碌。
他抬头瞥见我,立刻用浑厚爽朗的嗓音招呼道。
“卡斯坦先生,快请进!”
我推门而入,他的女儿康斯坦丝连忙起身,快步上前伸手致意。
我一眼看穿她眼底的失落,她原本以为来的是另一位卡斯坦。
我的堂弟,路易斯。
我笑着化解了她的窘迫,随口夸赞起她照着彩色画册刺绣的横幅,做工精致。
老霍伯克坐在一旁,专心修补一套古旧盔甲磨损的护腿,手中小锤敲击金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叮。
叮。
叮。
片刻后,他放下小锤,拿起一把细小的扳手调试配件。
锁子甲轻轻摩擦的细碎声响,让我心头一阵悸动。
我深爱钢铁相撞的质感,爱铁锤敲击甲片的沉闷回响,爱锁子甲晃动的细碎轻鸣。
这也是我时常造访这家小店的唯一缘由。
我对霍伯克本人毫无兴趣,对康斯坦丝亦是如此。
唯一让我在意的,是康斯坦丝对路易斯的深情。
这份牵挂,远比我愿意承认的还要深重,甚至时常让我彻夜难眠。
但我清楚,一切终会如我所愿。
我会亲手安排好他们的未来,就像我早已想好,如何处置我的那位好医生,约翰·阿彻。
若非特殊缘由,我今日本不会特意前来。
吸引我的,是那阵阵铁锤敲打的声响。
那金属奏鸣般的韵律,让我深深着迷,我能静坐数小时,只为聆听这份声响。
每当阳光落在打磨光亮的钢铁上,折射出耀眼光芒,我都会感受到一种极致的、近乎窒息的快感。
我的目光死死锁定发亮的金属,瞳孔微微放大,愉悦感顺着每一根神经蔓延全身,几乎让我神魂震颤。
直到霍伯克挪动身体,挡住阳光,这份奇异的快感才缓缓褪去。
我向后靠坐,继续静静聆听。
唰。
唰。
他用抛光布细细擦去老旧铆钉上的铁锈,动作轻柔沉稳。
康斯坦丝低头继续刺绣,时不时停下,对照着大都会博物馆的彩色画册校准纹样。
我看向她手中的横幅,随口问道:“这是绣来做什么的?”
霍伯克闻言开口作答。
他除了打理大都会博物馆的盔甲藏品,还兼职照料几位富豪的私人盔甲收藏。
眼下修补的这套盔甲,就属于其中一位贵客。
这套名贵盔甲的一块护腿,已经遗失多年。
前不久,他的客户终于在巴黎奥赛码头的一家小店里找到了遗失的配件。
霍伯克亲自出面协商,费尽周折,终于将其买回,让这套盔甲得以完整复原。
他放下手中工具,缓缓道出这套盔甲的百年渊源。
这套盔甲自1450年起,几经易主、代代相传,最终落入托马斯·斯坦布里奇手中。
斯坦布里奇的顶级藏品全数变卖时,他的客户拍下了这套盔甲,此后多年,一直苦苦寻觅缺失的护腿配件,机缘巧合之下,终于在巴黎寻回。
我看着他,微微诧异:“你一直苦苦寻找,甚至不确定这块护腿是否还存于世间,从未放弃过?”
霍伯克神色淡然:“当然。”
这一刻,我第一次对这个盔甲匠人,生出了真切的好奇。
“这件事,对你来说一定价值不菲吧?”
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不,找回来的过程,本身就是最好的回报。”
“你从没想过靠这个发家致富?”
他神色郑重地看着我:“我这辈子唯一的追求,就是成为世上最顶尖的盔甲匠人。”
康斯坦丝这时抬起头,看向我问道:“你去看处决室的启用仪式了吗?”
“去了。”
“今早我看到骑兵队沿着百老汇大街列队行进,本来想去看仪式,可父亲让我赶完这幅横幅。”
她顿了顿,眼神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睫毛微微颤动。
“你……见到路易斯了吗,卡斯坦先生?”
我语气平淡,不动声色:“没见到,他的部队在威彻斯特郡集训。”
我起身拿起帽子与手杖,准备离开。
霍伯克咧嘴一笑,随口调侃:“又要上楼去看那个疯子?”
我极度厌恶“疯子”这个词。
若是霍伯克知道这两个字会在我心底掀起怎样的波澜,他绝不会在我面前轻易说出。
我压下心底的不悦,语气依旧平和:“我上楼去陪王尔德先生坐一会儿。”
康斯坦丝轻声叹息,面露悲悯。
“太可怜了,常年孤身一人,贫穷、残疾,还神志不清,日复一日熬着日子。”
她温柔地看向我:“你真好,一直坚持时常去看望他。”
“我倒觉得那人本性凶恶。”霍伯克一边拿起铁锤,一边随口说道。
我听着铁锤敲击钢铁的清脆声响,等他停下动作,才缓缓开口反驳。
“他并不凶恶。”
我稍作停顿,语气笃定。
“他也半点都不疯。”
霍伯克抬眼看向我,满脸不解。
“他的头脑,就像一座藏满珍宝的宝库。很多我们穷尽一生都学不会的东西,他信手拈来。”
霍伯克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我心底微微不耐,继续说道:“他的史学造诣,远超我见过的任何人。无论多么细微的琐事,他都会深究到底。而且他记忆力超凡,所有细节过目不忘。”
“若是纽约众人知晓世间有这样一位奇才,定会奉他为当世最了不起的人。”
“简直胡说八道。”霍伯克低声嘟囔,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铆钉。
我静静看着他,竭力稳住语气。
“这真的是胡说吗?”
“王尔德先生说,那套著名的‘王子纹章甲’,缺失的胸甲与护腿,就混在佩尔街一栋阁楼的废旧舞台道具、破损火炉和破烂杂物堆里。这也是胡说吗?”
霍伯克手中的铁锤骤然脱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铁锤,强作镇定地看向我,语气带着难以置信。
“你怎么知道王子纹章甲缺了胸甲和左护腿?”
“我原本不知道。”我淡淡一笑,“是前几天王尔德先生告诉我的。他说那些配件,就在佩尔街998号的阁楼里。”
“纯属无稽之谈。”霍伯克沉声说道,可他藏在皮质围裙下的手,已经微微颤抖。
我笑意温和,继续开口:“那这件事,也是无稽之谈吗?”
我稍作停顿,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王尔德先生一直称呼你为埃文郡侯爵。”
康斯坦丝猛地站起身,脸上瞬间布满惊惧。
“而且他还称呼康斯坦丝小姐——”
我适时止住话音,不再多说。
霍伯克死死盯着我,慢慢抚平身上的皮质围裙,语气僵硬。
“这不可能。王尔德先生或许学识渊博,但这件事,他绝对错了。”
“你也清楚,多年前埃文郡侯爵为洗刷妻子的污名,手刃恶人,之后远赴澳洲,没过多久就随妻子离世了。”
“他说错了。”康斯坦丝低声附和,唇色发白,声音却依旧轻柔平稳。
我看着父女二人紧绷的神色,缓缓开口。
“好吧。那我们就当,这件事上,是王尔德先生弄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