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身博士 2026 中文版

杰基尔的自白

Chapter 10Free September 18, 2026 8266 words

我出生在富裕家庭,拥有世人能奢求的一切优渥条件。我头脑聪慧,做事勤恳,一心想要赢得品行端正、受人敬重之人的认可。在外人眼里,我的人生前路一片光明。我本该成长为一个正直、有所成就的人。

可我身上有一个弱点。

我贪恋享乐。

这些爱好本身算不上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只是比起我这样身份的人应当持有的样子,我的消遣太过随性放纵。真正的麻烦在于,我极度渴望在公众面前维持严肃体面的形象。

于是,我开始隐藏自己喜欢做的那些事。

年岁渐长,当我认真思索人生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早已把人生割裂成两个完全独立的世界。一个,是众人熟知、受人尊敬的杰基尔医生。另一个,是私下里沉溺于享乐,连我自己都羞于承认的我。

很多人若是有这样的秘密,大可坦然面对。我不行。

因为我给自己定下了极高的道德标准,一旦违背,羞耻感几乎要将我吞噬。

回头来看,毁掉我的并不单单是那些享乐本身的恶。而是我理想中的自己,和心底那个隐秘的自我之间,那道巨大的鸿沟。

我开始深入思考人性。

为什么一个人的体内,会同时存在善与恶?

为什么同一个人,必须背负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本性?

我并非那种普通意义上的伪君子。我的两面都是真实的。白天,我举止得体、受人尊敬,这份真诚不假。夜晚,我放任自己沉溺享乐、满心羞愧,那同样也是真实的我。

科研工作,让我对这件事想得更深。

我越来越着迷于人类心智与灵魂之中那些奇异又神秘的问题。日复一日,科学思考和内心的道德挣扎,推着我走向一个可怕的想法。

人,从来都不是单一的个体。

人是双重的。

我说双重,是因为以我当时的认知,只能走到这一步。或许未来有人能发掘更多真相。也许有一天,人们会明白,人性是由许许多多独立的人格与欲望交织而成。

但在我的身上,我看见了善与恶最根本的分裂。

我意识到,我不是一个好人偶尔作恶。

我本身,既是善,也是恶。

多年来,我一直梦想着,把这两种本性彻底分开。

我想象,如果我身上善与恶的两部分,能各自拥有一具完全独立的身体,该有多好。

恶的那一面,可以随心所欲追求欲望,却不会玷污那个好人的名声。

善的那一面,可以坦荡度日,行善助人,再也不用因为另一个自己承受羞耻。

我不禁自问,为什么这两种对立的本性,非得挤在同一个躯壳里?

难道它们不能被分离开吗?

就是这个念头,最终促使我开展了那场实验。

我的科研工作,慢慢给了我一个可行的答案。

我发现,人类的躯体看似稳固不变,实际上远比我们想象的脆弱、容易改变。某些物质能极大地扰动肉身,仿佛身体只是一层外壳,包裹着更深层的东西。

最后,我找到了方法,将我体内两股对立的力量分离开。

我研制出一种药剂,可以压制本性中的一面,把另一面释放出来。

在亲自试药之前,我犹豫了很久。

我清楚,我有可能会死。

一种足以撼动人本身身份的药剂,一旦剂量出错或是实验失控,轻易就能毁掉我。

但这个发现蕴藏的可能性,实在太过诱人。

大部分药剂原料我早已备好。我从化工批发商那里购入了大量一种特殊的盐,这是最后一味必需的材料。

之后,在一个恐怖的深夜,我把所有原料混合在一起。

玻璃容器里的液体翻滚沸腾,冒出阵阵烟气。

等到液体终于平静下来,我鼓起勇气,一饮而尽。

剧痛席卷全身。

骨头仿佛互相摩擦碾轧。我剧烈反胃,整具身体像是被生生撕裂。

那种恐惧,比降生或是死亡所能带来的任何痛苦都要可怕。

可突然间,疼痛迅速消散。

我慢慢恢复意识,如同从一场重病中苏醒。

但一切感觉都不一样了。

我的身体里诞生了全新的东西。

奇怪的是,这种感觉无比畅快。

我变得更年轻。

身形轻盈。

心情雀跃。

心底翻涌着狂野的兴奋,各种感官欲望奔涌而出。责任感烟消云散。所有束缚我的道德准则,全都不复存在。

我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此刻的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邪恶。

邪恶十倍。

我释放出了一直潜藏在我体内的恶。

而我,竟沉醉其中。

我伸展双手,感受这具新躯体带来的陌生清爽感。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一件事。

我的个子变矮了。

那个房间当时还没有镜子。后来装上的镜子,就是专门为这些变身准备的。

夜已经很深。屋子里所有人都已入睡。

我决定冒险,以这副新模样走回卧室。

我穿过院子,头顶星光洒落。那一刻我甚至觉得,连天上的星辰都在注视我,凝视着一个前所未有的怪物。

我安静地穿过走廊。

在自己家中,我却像个陌生人。

终于,我走进卧室。

我第一次看见了爱德华·海德的脸。

我只能靠推测解释这一切,就算到现在,我也无法完全弄清所有细节。

我体内恶的那一部分,原本就比善的那一面弱小。我的人生长期充斥着自律、辛劳、美德与克制,恶的一面很少有机会显现。

所以爱德华·海德,比亨利·杰基尔更矮小、瘦削,也更年轻。

我们的面容也有着明显差别。

杰基尔的样貌,由善良塑造。

海德的容貌,被邪恶刻上印记。

他身上的恶,在脸上留下扭曲衰败的痕迹。

可当我在镜子里看见那张丑陋的脸,我没有感到厌恶。

我接纳了他。

因为那就是我。

一切都无比自然。

事实上,海德的脸反而比我原本的脸更加坦诚。杰基尔的脸上总是混杂着各式各样的情绪与欲望。海德的脸上,只有一样东西。

邪恶。

后来我发现,每当我变成海德,旁人都会本能地回避我。他们说不出缘由,但我身上的某种东西,令他们心生恐惧。

如今我明白了原因。

普通人,都是善恶交织的混合体。

爱德华·海德不一样。

他身上只有纯粹的恶,没有任何力量与之制衡。

我只在镜子前短暂凝视自己。

还有最后一个疑问悬在心头。

亨利·杰基尔,是不是永远消失了?

我匆忙赶回实验室,重新调配药剂,再次喝下。

剧痛再度袭来。

而后一切平息。

我睁开双眼,看见的,是亨利·杰基尔的脸庞、身形与身高。

那个夜晚,我站在了决定余生的十字路口。

如果当初我怀着崇高的目的开展这项研究,结局或许会全然不同。

倘若我带着高尚、虔诚的信念服用药剂,或许诞生的会是天使,而非怪物。

药剂本身并无善恶。

它不会选择善或者恶。

它只是打开了一扇门。

我心底藏着什么,什么就会奔涌而出。

那一夜,我心中的善陷入沉睡。

野心与欲望催动着恶,清醒无比。

于是,爱德华·海德诞生了。

从那一刻起,我拥有两具身体,两种人格。

但其中一个,全然是恶。

另一个依旧是亨利·杰基尔——那个复杂的我,渴望自我完善,却早已开始怀疑自己能否做到。

事态一步步走向失控。

即便到这时,我依旧放不下对享乐的渴望。

我时不时还是想要放纵。

可这些消遣并不光彩,而我是有名望的人,声誉对我至关重要,何况我日渐老去。

这个秘密人生,越来越难维持。

而我新获得的力量,让我无法抗拒。

我只需要喝下药剂。

转瞬之间,体面的杰基尔医生就会消失。

爱德华·海德取而代之。

现在回想,这个想法甚至让我觉得有些荒唐。

于是我精心安排好了一切。

我在苏荷区租了一栋房子,也就是后来警方找到海德的那处住所。雇了一个管家,我知道她为人寡言,毫无道德底线。

我告知家里的仆人,有个叫爱德华·海德的人,可以自由进出我广场边的宅邸。

我还会偶尔以海德的身份露面,让仆人们熟悉这张面孔。

我修改了遗嘱,就是那份让你十分担忧的遗嘱。

一旦杰基尔遭遇不测,爱德华·海德将继承我的全部财产。

我以为,我已经做好万全准备,规避了所有风险。

之后,我开始享受这重身份带来的奇异自由。

从前,有人会雇佣罪犯作恶,保全自己的名声。

但我,是第一个依靠另一重身份,亲自去追逐欲望的人。

在众人面前,我可以作为受人尊敬的医生行走世间。

几秒之后,我便能卸下这层身份,变成海德。

那时的我坚信,自己绝对安全。

你想想看。

在世人眼中,爱德华·海德根本不算真实存在。

就算海德犯下可怕的罪行,我只需要逃回实验室,调配药剂喝下,稍等片刻。

爱德华·海德就会像镜面呼出的白雾一般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亨利·杰基尔,安然坐在家中,任谁也不会怀疑到我头上。

最开始,海德享受的那些享乐,仅仅是丢人现眼罢了。

可很快,一切变得更加可怕。

海德的欲望残暴无比。

每次从这些放纵的经历回归杰基尔,我常常会被海德的所作所为震惊。

这个从我灵魂中诞生的怪物,天性残忍自私。他心中只有自己。旁人承受苦难,他不会生出一丝怜悯。

冷酷无情,如同顽石。

亨利·杰基尔有时会被海德的暴行吓得魂飞魄散。

可这种诡异的双重生活,慢慢磨灭了我的良知。

我不断告诉自己,那些坏事,都是海德做的。

不是杰基尔。

杰基尔依旧体面。

杰基尔可以回归正常生活,甚至想办法弥补海德造成的伤害。

就这样,我的良知渐渐沉睡。

我不打算细数海德犯下的每一桩恶行。

我只想讲清楚那些被我无视的警告,以及一步步引我走向惩罚的过程。

有一次,海德袭击了一个小女孩。

路过的人勃然大怒,上前拦住他。后来我才知道,那人是你的一位亲戚。

孩子的家人也围了上来,那一刻我甚至觉得,他们会当场打死我。

为平息众人怒火,海德只好带他们到门口,用亨利·杰基尔的名字开了一张支票当作赔偿。

之后我立刻想出办法,避免再发生这类麻烦。

我用爱德华·海德的名义开了银行账户。

还练习让海德模仿我的笔迹。

我以为这下彻底安全了。

丹弗斯爵士遇害大约两个月前,我又一次化身海德外出放纵。

回家时已经深夜。

第二天一早,我在床上醒来,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我环顾房间。

一切都很熟悉。

家具。

窗帘。

宽敞的房间格局。

红木大床。

可我挥之不去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正躺在苏荷区海德那间小屋里。

我自嘲地笑了笑。

只当是狂欢一夜之后头脑昏沉。

然后我看向自己的手。

亨利·杰基尔的手宽大结实,肤色白净,形态优雅,是专业学者的手。

但此刻躺在床上的这只手,完全不一样。

纤细单薄。

青筋凸起。

指节粗大。

肤色暗沉。

浓密的黑毛覆盖在手上。

这是爱德华·海德的手。

我盯着它,足足愣了半分钟。

一开始,巨大的震惊让我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

紧接着,恐惧席卷全身。

我跳下床,冲到镜子前。

镜中的景象几乎冻结了我的血液。

我是以亨利·杰基尔的身份入睡。

醒来,却成了爱德华·海德。

怎么会这样?

更重要的是,我要怎么变回去?

天已经亮了。

仆人们都已经起床。

药剂锁在实验室里。

想要拿到药剂,我必须下楼,穿过后廊,走过庭院,再进入解剖室。

我站在原地,满心恐慌。

脸或许还能遮掩。

可身形的变化,要如何藏住?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给了我一丝希望。

仆人们早就习惯爱德华·海德出入这栋房子。

我匆忙套上几件尽可能合身的宽大衣物。

然后穿过屋子。

布拉德肖看见我,满脸惊愕。他完全想不通,海德先生怎么会大清早出现在这里,身上的衣服还如此怪异。

十分钟之后,我变回了杰基尔医生。

我坐下,假装吃早餐。

但我毫无胃口。

这次突如其来的变身,就像无形之手在墙上写下警示。

仿佛在宣告我的审判。

那是我第一次认真思考,这种双重生活最终会走向何方。

海德变得越来越强大。

我能感觉到,他的躯体本身也在壮大。

每次化为海德,我的精力、体力都会变得更强。

这时我终于明白危险所在。

如果继续这样,两种本性之间的平衡会彻底崩塌。

我可能再也无法自主切换形态。

爱德华·海德,会成为我永久的模样。

药剂的效果从来都不算稳定。

实验早期,药剂就曾完全失效过一次。

后来,有时我需要喝下两倍剂量才能起效。

还有一次,我用了三倍药量,几乎丢掉性命。

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这些药效波动是唯一的风险。

现在我才读懂背后的含义。

最开始,困难的是变成海德。

可慢慢的,难点变了。

变回杰基尔,越来越难。

所有迹象都指向同一个可怕的结局。

我正在失去原本的自我。

我正在变成海德。

我终于意识到,我必须在两者之间做出抉择。

我们共享记忆,但除此之外几乎全然不同。

杰基尔可以体验海德的享乐与冒险,时而羞愧,时而亢奋。

但海德几乎不在乎杰基尔。

对他而言,杰基尔不过是一个藏身之处。

杰基尔看待海德,像父亲看待孩子一般。

海德看待杰基尔,却像一个无所求于父亲的儿子,冷漠疏离。

如果选择杰基尔,我必须放弃多年来暗自贪恋的所有欢愉。

如果选择海德,我将失去一切:朋友、名声、事业、理想与社会地位。

这个选择,并不公平。

还有一点区别。

失去海德带来的享乐,杰基尔会承受巨大痛苦。

海德甚至不会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这场挣扎,和人类历史一样古老。

每一个受到诱惑的人,都要经历欲望与良知的交战。

而我做出了大多数人会做的选择。

我选择向善。

可我没有足够的毅力坚守这个选择。

没错,我选择做亨利·杰基尔。

选择这个有朋友相伴,心中仍保有体面期许的年长医生。

我告别了海德所拥有的自由。

放弃他年轻旺盛的活力、轻快的脚步、莽撞的冲动,还有那些隐秘的欢愉。

但或许,我从来没有真正打算彻底舍弃他。

苏荷区那栋房子我没有卖掉。

海德的衣物也没有销毁。

实验室里所有东西,全都原样保留。

不过接下来两个月,我守住了承诺。

我活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克制。

内心坦荡安宁,这份感受弥足珍贵。

可时间一长,恐惧的记忆慢慢淡去。

坚守善行带来的满足感,也变得平淡。

旧日的欲望卷土重来。

我能感觉到海德在心底挣扎,渴求重获自由。

终于,在一次意志薄弱的时候,我再次调配好药剂。

一饮而尽。

我低估了海德。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的风险,却没有意识到海德完全没有良知。

我心底的恶魔被禁锢太久。

一旦释放,他便咆哮而出。

甚至药剂还没喝完,我就感受到一股更狂暴、更强烈的作恶冲动。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我会对下一个受害者毫无耐心。

心智正常的人,绝不会因为一点小事犯下那样的罪行。

可我已经丢掉了约束普通人的本能。

对我而言,一点点诱惑,就足够引爆一切。

地狱仿佛在我体内苏醒。

我怀着疯狂的快意,袭击那个手无寸铁的人。

每一次挥击,都让我亢奋。

直到怒火耗尽,体力不支,我才停下。

就在疯狂的顶点,一阵恐惧猛地击中我。

混沌的头脑骤然清醒。

我明白自己性命难保。

我逃离了现场。

一部分的我,为这场暴行感到得意。

另一部分的我,恐惧万分。

作恶的欲望得到满足,但求生的念头,压倒一切。

我一路跑到苏荷区的房子,销毁相关文件。

然后走上街头。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我体内交织。

我为罪行感到兴奋。

甚至已经开始畅想下一次作恶。

可同时,我又害怕有人在身后追捕。

海德调配药剂的时候,几乎像是在庆祝。

他喝下药剂,如同向死者举杯。

药剂撕裂躯体的变化刚刚结束,亨利·杰基尔回来了。

我跪倒在地,泪水奔涌。

我抬手向上天祷告,庆幸自己活了下来。

那一刻,我第一次看清自己完整的一生。

想起儿时,跟在父亲身边行走。

想起职业生涯里日复一日的自律。

想起我做出的所有牺牲。

然后我看见,所有一切,最终引向那晚的恐怖。

我想要放声尖叫。

我痛哭祈祷,拼命想要驱散脑海中那些可怕画面。

可海德那张丑陋的脸,依旧盘踞在我心底。

当悔恨慢慢消退,另一种感受浮现出来。

释然。

我终于清楚自己必须做什么。

绝不能再让海德出现。

无论愿不愿意,我都必须一直做亨利·杰基尔。

奇怪的是,我对此心怀感激。

我心甘情愿接受普通人生活里的种种束缚。

那扇我无数次化身海德进出的后门,被我锁死。

我踩碎钥匙。

第二天,我得知谋杀案已经传遍全城。

所有人都知道凶手是海德。

受害者还是一位地位显赫的绅士。

这不只是一桩罪案。

更是一场毁灭性的灾难。

说实话,听到消息的时候,我甚至有一丝庆幸。

绞刑架的威胁,反而能保护我不再失控。

杰基尔成了我的避难所。

只要海德现身片刻,整个世界都会群起而攻之。

我决定用余生弥补犯下的过错。

坦白说,那段时间我确实做了不少善事。

你也知道,那一年最后的几个月里,我拼尽全力帮助受苦之人。

我帮助了很多人。

日子归于平静。

有些时候,我几乎感到快乐。

我不能说,我厌倦了这种向善的生活。

恰恰相反,日子越久,我越珍惜它。

可内心的分裂依旧存在。

随着愧疚慢慢变淡,心底黑暗的那一面,又开始渴求自由。

我不再幻想唤回海德。

光是想到这件事,就让我恐惧。

取而代之,我开始以亨利·杰基尔的身份,犯下一些微小隐秘的过错。

我说服自己,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抵挡不住寻常的诱惑。

最后,我还是溃败了。

万事皆有尽头。

再大的容器,终有装满的一刻。

这一点点重新滋生的恶,最终打破了我体内的平衡。

说来奇怪,我当时并不害怕。

这场堕落仿佛理所应当。

像是回到了发现药剂之前的旧日生活。

事情发生在一月一个晴朗的白天。

霜冻消融,地面潮湿,天空明净无云。

摄政公园里,冬日鸟鸣不绝,空气中飘着早春清新的气息。

我坐在长椅上沐浴阳光。

心底那野兽般的本能,想起旧日的欢愉。

我善的那一面昏昏欲睡,还在安慰我,事后一定会后悔。

但我没有打算制止自己。

我心想,我不过是个普通人。

我不比身边其他人更坏。

甚至,我觉得自己比旁人要好。

我想起自己做过那么多善事,而世人常常漠视苦难中的人。

想到这里,我微微一笑。

就在这一刻,可怕的事发生了。

一阵强烈的恶心席卷我。

胃里翻江倒海,身体剧烈颤抖。

不适感很快褪去。

我浑身虚弱,精疲力竭。

虚弱慢慢消散的时候,我察觉到思绪变了。

胆子变得很大。

危险不再让我在意。

责任感消失殆尽。

我低头看去。

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挂在不断缩小的躯体上。

搁在膝盖上的手,纤细多毛,青筋盘绕。

我变成了爱德华·海德。

片刻之前,我还是受人敬重、家境优渥的绅士。

众人爱戴我。

家里餐桌,还留着我的位置。

此刻,我成了全民追捕的逃犯。

无家可归。

人人皆知我犯下谋杀。

绞刑架,在前方等着我。

我的内心震颤,却还能思考。

我早就察觉到,海德的头脑比杰基尔更加敏锐。

反应更快。

精力更旺盛。

若是杰基尔,恐怕早已崩溃恐慌。但海德立刻专注于求生。

我的药剂,都锁在实验室。

可我要怎么拿到?

这就是难题。

实验室的门已经锁死。

如果我走主宅进去,家里的仆人认出我,会直接把我交给警察。

我需要别人帮忙。

这时我想到了兰宁医生。

但我要怎么找到他?

怎么说服他帮我?

就算我一路上躲开警察,一个面目可怖的陌生人,要如何说服大名鼎鼎的兰宁医生,闯入杰基尔的书房取出药剂?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

亨利·杰基尔的一部分意识还留在我身上。

我可以写出杰基尔的笔迹。

念头一出,我立刻知道该怎么做。

我尽量把衣服整理妥帖。

拦下一辆路过的马车,让车夫送我去波特兰街一家我记得名字的旅馆。

我当时的模样一定十分滑稽。

衣服尺寸不合,我的身体远比衣服尺码小。

可眼下发生的一切,没有半分可笑之处。

车夫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狠狠瞪着他,狂暴的怒火让他瞬间收住笑容。

算他幸运。

倘若他再多笑一秒,我恐怕会把他从车上拽下来,当场杀死。

走进旅馆,店员看见我的脸,吓得不敢出声。

他们彼此没有交谈。

只是照我的吩咐做事。

给我一间单独客房,拿来纸笔。

身处险境的海德,是我从前不曾见过的样子。

怒火吞噬着他。

随时准备动手杀人。

满心伤人的欲望。

可他依旧头脑清醒。

他费尽全力压制住狂暴。

写下两封至关重要的信。

一封给兰宁。

一封给普尔。

他要求两封信都挂号寄出,这样就能留存投递凭证。

之后一整天,他坐在客房炉火边。

不停啃咬指甲。

独自用餐。

侍者靠近的时候,明显浑身发抖。

夜幕降临,海德乘上密闭马车离开旅馆。

马车在城市里四处穿梭,一条街转到另一条街。

我用“他”来描述,因为我几乎无法再称其为“我”。

这个生物身上,人性几乎所剩无几。

只剩下恐惧与憎恨。

最后海德觉得车夫起了疑心。

付下车费,下了马车。

他穿着不合身的破旧衣服,走在黑暗街道上,在夜里的人群里格外扎眼。

恐惧与憎恨在他心底翻涌。

快步前行。

不停回头张望。

低声喃喃自语。

避开热闹大街。

一分一秒熬到午夜。

途中有个女人走近他。

想来是兜售火柴。

海德抬手一拳打在她脸上。

女人慌忙逃走。

当我在兰宁医生的房子里变回自己时,老友脸上那惊骇的神情触动了我。

可和我想起白天遭遇的恐惧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我体内有些东西,彻底变了。

我害怕的不再仅仅是被送上绞刑架。

我恐惧成为海德。

兰宁对我的斥责,我几乎听不真切。

一切仿佛一场梦。

我恍恍惚惚回到家中,如同梦游。

上床躺下。

经过那可怕一天的折腾,我沉沉睡去。

就算噩梦,也没法把我完全唤醒。

清晨醒来,我虚弱疲惫,却又莫名有种恢复的感觉。

我依旧憎恨、惧怕体内那个怪物。

昨天的险境,我没有忘记。

但我回到家了。

药剂就在手边。

我逃出生天。

心中的感激,几乎和希望一样强烈。

吃过早餐,我平静穿过庭院。

呼吸清晨冰凉的空气。

熟悉的异变感突然袭来。

我几乎来不及冲进实验室,海德就接管了身体。

这一次,我要用两倍常规剂量,才能变回杰基尔。

仅仅六个小时之后,变身再次发生。

我不得不再次服药。

从那天起,想要维持杰基尔的形态,需要付出巨大代价。

只有药剂生效的那一刻,我才能保有自我。

无论白天黑夜,随时都可能感受到那预示着海德即将到来的震颤。

只要我睡着——哪怕只是在椅子上打个盹,醒来,一定是海德。

我再也无法安心入睡。

无法休息。

在随时会变身的持续威胁之下,我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身体与精神日渐衰弱。

恐惧不断消耗着我。

我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另一重自我带来的恐怖。

只要入睡或是药剂效力消退,我就会突然变成海德。

变身变得越来越容易,越来越快。

痛苦慢慢减轻。

可紧随其后的,更加可怕。

脑海充斥恐怖幻象。

没来由的恨意翻涌。

这具躯体几乎要容纳不下体内狂暴涌动的力量。

杰基尔日渐衰弱,海德却愈发强大。

我们之间的恨意,同样越来越深。

杰基尔憎恨海德,是为了活下去。

我终于看清海德真实的模样。

他共享我的一部分意识。

生死与我紧紧捆绑。

但除此之外,他不像活人,更像是来自地狱的东西。

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仿佛一团无形死寂之物,学会说话、行动、作恶。

而这东西,困在我的躯壳里。

他比妻子更贴近我,比我的双眼更近。

活在我的血肉之中。

我能听见他低声咕哝。

能感受他挣扎着想要破体而出。

每当我虚弱,或是沉睡,他就夺取控制权,把我挤出属于我的人生。

海德对杰基尔的憎恨,另有缘由。

他害怕绞刑架。

这份恐惧一次次迫使他把身体交还给杰基尔。

某种意义上,每一次变回杰基尔,对海德而言,都是一次短暂的死亡。

他痛恨这件事。

痛恨杰基尔日渐虚弱的模样。

痛恨杰基尔对他的鄙夷。

于是海德开始残忍地捉弄我。

他用我的笔迹,在我的藏书里写下亵渎神明的文字。

烧毁信件。

毁掉我父亲的肖像。

倘若海德不怕死亡,或许早就了结自己,只为拉着我一同毁灭。

可海德贪恋生命。

求生的执念超乎想象。

每当想到他拼命想要活下去,畏惧我用自杀终结他的存在,我甚至会生出一丝怜悯。

苦难无需再多描述。

没有人承受过我所经历的痛苦。

到此为止。

就算极致的痛苦,久而久之也会让人麻木。

苦难没有变得轻松。

只是我已经麻木。

我接受了这毫无希望的处境。

或许这样的折磨,还会持续数年。

可最终的灾难降临了。

当初实验所用的盐,快要耗尽。

从实验开始,我就没有重新采购过。

我下单补货。

调配药剂。

液体沸腾。

第一次变色如期出现。

但第二次颜色变化,再也没有发生。

我喝下药剂。

毫无反应。

药剂失去效力。

你会从普尔那里得知,我多么疯狂地搜遍整个伦敦,寻找当初那批原料。

一无所获。

现在我明白了,第一批盐里面含有某种未知杂质。

正是那杂质,赋予药剂魔力。

一个星期过去了。

我写下这份自白,用的正是最后一点原始药粉。

除非出现奇迹,这是亨利·杰基尔最后一次独立思考,最后一次在镜中看见自己的脸。

就连这张脸,也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我不能再拖延。

如果我写到一半变身成海德,他会撕碎这份供词。

但如果我写完之后,给他一点时间,他自私的本性反而会保全这份手稿。

海德只在乎当下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或许他会忽略这些纸页。

可笼罩我们两人的命运,已经改变了他。

半小时之后,我会变成那个令人憎恶的怪物。

而这一次,我或许再也回不来。

我清楚将要发生什么。

我会坐在这里颤抖哭泣。

或是在房间里踱步,紧张地捕捉外面每一点声响。

这间屋子,是我在世间最后的避难所。

海德最终会被抓住,送上绞刑架吗?

还是他会鼓起勇气,在被捕之前了结自己?

唯有上帝知晓答案。

说来奇怪,我已经不在乎了。

此刻,才是我真正的死亡时刻。

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属于另一个人。

所以,当我放下笔,准备封上这份自白书,不幸的亨利·杰基尔的一生,就此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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