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冈恩一看到那面旗帜,立刻停住脚步。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拽着蹲下,挨着我坐下。
“你瞧,那肯定是你的朋友。”他说。
“我觉得更像是海盗。”我答道。
“海盗?”本·冈恩压低声音惊呼,“不可能!你好好想想,这岛上只会来我们这种找宝藏的人。要是西尔弗说了算,他绝不会在这里升起海盗旗。那一定是你的同伴。”
他朝旗帜的方向点了点头。
“那边还打过仗。我猜是你的朋友打赢了。他们应该躲进弗林特多年前修的那座旧木寨里了。”
本·冈恩眼里闪着敬佩的光。
“要说弗林特,真是个聪明人。除了西尔弗,没人能比得上他。弗林特天不怕地不怕,可西尔弗不一样,他最会笼络人心。”
“好吧。”我说,“也许你说得对。不管怎样,我得赶紧去找我的朋友。”
“不行,吉姆。”本·冈恩马上拦住我,“现在还不能去。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孩子,但终究还只是个孩子。”
他警惕地四下张望。
“本·冈恩没看上去那么傻。就算给我一桶朗姆酒,我也不会跟着你过去。除非见到你那位绅士朋友,并且他答应我条件才行。”
他凑得更近了些。
“你记住要跟他说这句话:‘需要更多的诚意。’”
说完,他又轻轻捏了捏我,一脸得意。
“要是需要本·冈恩帮忙,吉姆,你知道去哪里找我,就在今天你碰到我的地方。”
他压低嗓音。
“但是来见我的人,手里必须拿白色信物,而且只能单独过来。你还要转告他:‘本·冈恩自有苦衷。’”
“我大概明白了。”我说,“你手上有筹码,想跟乡绅或者大夫面谈。你会待在我们相遇的地方,对吗?”
“那时间呢?”本·冈恩问。
“中午到傍晚六点左右。”他自己答道。
“好。”我说,“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你不会忘吧?”本·冈恩紧张地追问。
“记住两句话:‘需要更多的诚意’,还有‘本·冈恩自有苦衷’。这两句至关重要。”
他又攥住我的胳膊片刻。
“吉姆,要是你碰到西尔弗,可不能出卖本·冈恩,对吧?”
“不会。”我说。
“就算有人拿鞭子逼你,也绝不吐露?”
“绝不。”我郑重答应。
“要是海盗们就在岸边扎营,你打算怎么应对?”
我看着他。
“我猜明天一早,麻烦就来了。”
他还没来得及回话,一声巨响猛地炸开。
一颗炮弹穿过树林,落在离我们不到一百码的地方。
我们不敢多停留,立刻朝着相反方向分头狂奔。
接下来整整一个小时,岛上炮声轰鸣不绝。炮弹撞断树枝,在密林里横冲直撞。
我不停更换藏身之处,总感觉那些致命的炮弹一直在身后追着我。
一开始,我吓得魂飞魄散。可炮火持续不断,我慢慢镇定下来。
我依旧不敢靠近木寨,那里是炮弹最密集的地方。于是我绕了一大圈,朝东边的海岸移动。
太阳渐渐落山。
晚风穿过树林,吹动海面灰蒙蒙的水波。潮水退得很远,露出大片沙滩。
白天酷热过后,阵阵凉风吹透了我的外套。
伊斯帕尼奥拉号还停泊在原来的位置。
但眼前一幕让我心头一沉。
海盗的黑色骷髅旗,已经升上了船的桅杆。
我正望着,船上又是一道火光。
大炮开火了。
轰鸣在岛上回荡,又一枚炮弹呼啸着飞向陆地。
这是最后一炮。
我躲在暗处观察了许久。
木寨附近,有人拿着斧头在砍东西。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是在毁掉自己的小船。
远处河口边,树林里燃起一堆熊熊大火。
火堆和大船之间,一艘小艇来回穿梭。刚才还垂头丧气的海盗,此刻一边划桨一边高声叫嚷,情绪亢奋。
他们的笑声听着格外诡异。
我猜,他们已经喝了不少朗姆酒。
终于,我觉得安全了,朝着木寨的方向折返。
我走到锚地东侧那片低矮的沙嘴附近。刚站起身,就看见灌木丛后面立着一块突兀的白色巨石。
石头很高,孤零零立在那里。
我想起本·冈恩提过的白石头。
说不定,以后小船就藏在这附近。
我穿过树林,绕到木寨后方。
守在这里的自己人看到我,十分高兴地把我接了进去。
我立刻把一路上的遭遇全部讲给他们听。
之后,我打量起我们这个临时据点。
木屋用粗糙的松木搭建,墙壁、屋顶、地板全是没加工过的原木。
有些地方的地板,比沙地高出一英尺多。
门外有个小小的门廊。
门廊底下有一处泉水,流进一个奇特的水池。
那其实是一只旧的船上铁锅,锅底被敲掉,埋进沙土里做成的。
屋子里面几乎空空荡荡,只剩下框架。
角落里有一块石板充当灶台,还有一个生锈的铁架子用来架柴火。
为了修建木屋,土丘周围和木寨内的树木全都被砍光了。
看着残留的树桩,不难想象这里曾经是一片茂密的林子。
树木被砍伐之后,大部分泥土都流失了。
只有铁锅旁边那道小溪附近,还长着苔藓、蕨类和低矮的藤蔓。
木寨外面的森林依旧浓密高大。
靠陆地一侧大多是冷杉,靠近海边的地方长着许多橡树。
阴冷的晚风从木屋缝隙不断灌进来。
细沙不停落在地板上。
沙子迷进我们眼睛。
沙子卡在牙缝里。
沙子混进食物里。
就连铁锅里的泉水,也飘着打转的细沙,看起来像一锅快要沸腾的粥。
我们的烟囱,不过是屋顶开的一个洞。
只有少量烟气能飘出去。
剩下的烟全都闷在屋里,呛得人不停咳嗽,眼睛火辣辣地疼。
格雷是刚从海盗那边逃过来的人,脸上有一道伤口,缠着绷带。
可怜的老汤姆·雷德鲁斯靠着墙躺着,身上盖着英国国旗,等着下葬。
处境糟糕透顶。
但斯莫利特船长绝不允许大家灰心。
他马上召集所有人,分成两组轮流值守。
大夫、格雷和我一组。
乡绅、亨特还有乔伊斯是另一组。
大家都已经筋疲力尽,但每个人都分配了任务。
两个人去捡柴火。
另外两个人挖墓穴,安葬雷德鲁斯。
大夫负责做饭。
我守在门口站岗。
船长来回走动,鼓励众人,哪里需要就去哪里帮忙。
大夫时不时走到屋外透气,屋里的烟快把他眼睛熏坏了。
每次见到我,都会跟我说几句。
“斯莫利特船长这个人,”他有一次对我说,“比我厉害得多。”
他顿了顿。
“吉姆,我能说出这句话,分量可不轻。”
还有一回,他走到门口,静静站了一会儿。
然后看向我。
“这个本·冈恩,神智还算正常吗?”他问。
“不好说,先生。我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完全清醒。”我答道。
“但凡让人觉得有点古怪,那多半就是不正常。”大夫说。
“一个人在荒岛上独自待三年,没法指望他像我们一样思考行事。”
他思索片刻。
“你说他想要奶酪,对吧?”
“是的,先生,奶酪。”
“你看吉姆,这点信息很关键。”
他打开鼻烟盒。
“你见过这个盒子吧?”
“见过,先生。”
“但你从没见过我用鼻烟。”
“因为里面装的根本不是鼻烟。”
他笑了笑。
“我在这里放了一块帕尔马干酪。上好的意大利奶酪,很顶饿。”
他点了点头。
“这个,是留给本·冈恩的。”
晚饭前,我们在沙地里埋葬了老汤姆。
冷风呼啸,我们摘下帽子,站在墓前默哀。
柴火已经捡了不少,但斯莫利特船长依旧不满意。
“明天还要再多备一些。”他说。
吃过腌猪肉,喝了兑水的白兰地,三位领头的人聚在一起商量局势。
情况不容乐观。
我们的补给所剩无几,说不定在救援到来之前,就会因为断粮被迫投降。
但大家商量后决定,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断消耗海盗,直到他们要么放弃这座岛,要么驾着伊斯帕尼奥拉号离开。
海盗原本十九个人,现在只剩十五个。
还有两个人负伤。
那个在大炮旁中弹的海盗伤势很重,可能已经死了。
只要有把握,我们就开枪反击,但绝不贸然出击,白白送命。
除了手里的武器,我们还有两个帮手:朗姆酒,还有这座岛本身。
海盗已经栽在朗姆酒手上。
哪怕他们离我们有半英里远,夜里还能听见他们叫嚷唱歌。
至于这座岛,大夫相信它会拖垮不少海盗。
“他们扎营在沼泽地,”他说,“没有像样的药品。不出一周,一半人都要病倒。”
“所以,”他继续说道,“只要我们没有全部被杀,他们或许会想坐船离开。”
斯莫利特船长叹了口气。
“这是我丢掉的第一艘船。”
我累得浑身发软。
翻来覆去好久,才沉沉睡去,睡得像块木头。
等我醒来,其他人早就起床,吃完早饭,又堆起一大堆柴火。
忽然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把我惊醒。
“对方举白旗谈判!”有人大喊。
紧接着,另一道声音惊叫道:
“是西尔弗本人!”
我立刻跳起身。
揉了揉眼睛,冲到墙上的小洞口向外张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