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我在猎号的余响中醒来,那嘹亮的号声仿佛还萦绕在耳畔。
我猛地从老旧的木床上坐起,快步走到挂着帷幔的窗边。细碎的阳光透过深陷的小窗格,洋洋洒洒地照了进来。
就在这时,窗外的猎号声骤然停歇。
我俯身望向庭院,只见院中站着一个男人,模样和我昨夜见过的两名驯鹰人几乎一模一样。他背上斜挎着一支弯曲的猎号,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马鞭。
一群猎犬围在他脚边,兴奋地低鸣、吠叫。不远处,几匹马焦躁地踏着蹄子,动静不断。
“上马!”
一声布列塔尼方言的喝令响起。
伴随着哒哒的马蹄声,两名驯鹰人策马冲进庭院,两人的手腕上,都稳稳立着一只猎鹰。
紧接着,一道清冷悦耳的女声传入耳中,让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皮里乌·路易,看好猎犬,全速前进,不必吝惜马鞭与马刺。”
“拉乌尔、加斯东,盯住雀鹰,别让它显得笨拙无用。必要时,记得遵从驯鹰的古法,善待飞禽。”
她口中吐出的,是我只在泛黄古籍里见过的古老驯鹰术语。
“驯养一只换过羽的猎鹰并不算难,就像哈斯尔手上那只。但拉乌尔,你手上那只野生老鹰,怕是没那么好驯服。上周它两次失控扑食,挣脱羁绊,就算熟悉诱饵也毫无章法,莽撞得像只刚出巢的幼鸟。收服野生老鹰,从来都不是易事。”
我怔怔听着,几乎以为自己身在梦中。
这些古老的法语词汇,从她口中说出,自然又流畅。庭院里,猎犬的吠鸣、鹰铃的脆响、骏马不安的踏蹄声,层层叠叠,衬得她的声音格外清晰。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
“拉乌尔,若是你觉得棘手,大可拴住那只老鹰,暂且圈养起来,我绝不怪罪。大好的狩猎之日,没必要被一只未驯化的猛禽败坏兴致。”
“循序渐进驯化,或许是更稳妥的选择,能让它彻底褪去野性。或许是我之前太过心急,驯鹰本就需要时间,慢慢磨合,才能教会它听从指令、收敛野性。”
马背上的拉乌尔微微俯身行礼。
“谨遵小姐吩咐,我会好生看管这只猎鹰。”
“就这么办。”她轻声回应,“我虽懂些驯鹰之道,但在驯狩一术上,拉乌尔,你还有很多东西可以教我。”
说完,她转头看向那名猎场总管。
“皮里乌·路易,上马出发。”
猎场总管快步穿过拱门,片刻后,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马折返归来,身后跟着一名骑马的侍从。
她眼底漾起明快的笑意。
“格莱马雷克·勒内,快马先行!所有人,即刻出发!皮里乌,吹响猎号!”
清亮悠扬的猎号声瞬间填满整座庭院。
猎犬们率先冲出大门,骏马紧随其后,扬蹄狂奔。
马蹄轰隆隆踏过吊桥,声响渐渐低沉,一行人消失在荒原的石楠花丛与蕨类草木深处。
猎号的余音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最终,头顶云雀的啼鸣,彻底盖过了那缕余响。
楼下传来她的声音,回应着屋内人的呼唤。
“错过这场狩猎我并不遗憾,往后还有机会。记住,好好善待我们的客人,佩拉吉!”
屋内传来一道微弱的应声:“知晓礼数。”
我褪去身上的衣物,在床边盛满冰水的巨大陶盆里,从头到脚仔细清洗了一遍。
可当我准备穿衣时,却发现自己的衣物不见了。
门边的长凳上,整齐叠放着一套全新的衣服。
我愕然地盯着那套衣衫。
我别无选择。想来是有人特意收走了我的衣服晾晒,这套衣衫,是临时给我替换的。
衣帽、鞋子、银灰色土布猎装一应俱全,可整套服饰的样式格外怪异。
紧身的剪裁、无缝的皮靴,完全不是这个时代的样式,反倒像是数个世纪前的古旧装束。
我想起庭院里的几名驯鹰人,瞬间明白过来,这绝非现代法国或布列塔尼的服饰。
我穿戴整齐,走到两扇窗之间的铜镜前,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模样——活脱脱一个中世纪的年轻猎手。
我看着头上的帽子,满心犹豫。
顶着这身古怪的装束下楼,真的合适吗?
我的衣服不知所踪,这间古老的房间里也没有铃铛,根本无法传唤仆人。
我索性摘下帽子上的一根细小鹰羽,推门走下楼梯。
楼下的大厅里,一位年迈的布列塔尼老妇人正坐在壁炉边纺线。看见我,她温和地笑了笑,用方言向我道了一声安好。
我笑着用法语回应了她。
就在这时,庄园的女主人走了进来。
她从容优雅地回礼,端庄的姿态让我的心跳再次失控。
乌黑的卷发被复古头巾包裹,这身配饰,彻底印证了我这身衣衫的古老年代。她身着银边土布猎裙,身姿纤细,优雅动人。
她戴着护具的手腕上,立着一只她格外疼爱的猎鹰。
她像孩童般自然地牵起我的手,带我走进庭院的花园。
我们在树下的石桌旁坐下。
她看着我,轻声问道:“睡得还好吗?”
“很好。”
“穿佩拉吉准备的衣服,会不会觉得拘束别扭?”
我转头望向院墙,我的衣物鞋袜正铺在阳光下晾晒。
再低头看看身上这身雅致的古式猎装,我笑着开口:“我觉得这套衣服,比我自己的好看多了。”
她闻言,神色认真地思索片刻。
“那你的旧衣服,便扔了吧。”
我错愕地看着她。
“别这样,我不能白拿你的衣物。更何况,我若是穿着这身衣服回城里,所有人都会以为我疯了。”
她仰头轻笑,随口说了一句古老法语,我全然听不懂。
这时,佩拉吉端着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摆着两碗牛奶、一条白面包、新鲜水果、蜂巢,还有一壶深红的葡萄酒。
她笑意温柔:“你看,我还没用早膳,特意等着和你一起吃。”
她俏皮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早就饿了。”
我脑子一热,脱口而出:“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至死不忘。”
我的脸颊瞬间滚烫,心底懊恼不已,她肯定会觉得我疯言疯语、举止怪异。
可她的眼眸却闪闪发亮。
“原来先生也懂几分骑士风骨。”她轻声呢喃。
她抬手画了个十字,伸手掰开面包。
我凝望着她纤细白皙的双手,始终不敢直视她的眼眸。
“怎么不吃?”她疑惑问道,“为何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为什么?
我骤然醒悟。
我甘愿付出一切,只求俯身轻吻她那双红润的手。
从昨夜在荒原对上她深邃眼眸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爱上她了。
这个念头涌入心底,让我瞬间失语。
“你是不是不舒服?”她再次追问。
我压低嗓音,坦诚道:“是。”
她静静等着我的下文。
“我心绪难安,是因为我爱上你了。”
她身形未动,一言不发。
可心底汹涌的情愫,逼着我继续坦白。
“我不配被你惦记半分。我承蒙你的款待,却放肆唐突,辜负你的善意。但我对你,情根深种。”
她低头,双手捂住脸颊。
良久,她轻声开口:“我也喜欢你。”
我的心跳骤然停滞。
“你的告白,于我而言无比珍贵。”
她抬眸望我,目光澄澈温柔。
“我也爱你。”
“那我定会倾尽所有,赢得你的心意。”
“那你便来赢吧。”她柔声回应。
我们相对静坐,默然无言。
她单手托着清丽的面庞,眼眸静静与我相望。
无需多言,我们之间早已流淌着胜过千言万语的情愫,灵魂已然相拥。
我仿佛重获少年意气,满心欢喜与爱意流淌四肢百骸。
一抹绯红染上她的脸颊,朦胧温婉,像刚从一场春梦里醒来。她的眼眸带着羞怯与试探,细细描摹着我的模样。
我们吃完早膳,慢慢说起彼此的过往。
我告诉了她我的名字,她也告知了我她的身份。
她是让娜·德·伊斯小姐。
她告诉我,父母早已离世,她今年十九岁,这一生都守着这座荒原上的古堡农庄,陪伴她的只有奶妈佩拉吉、猎场侍从格莱马雷克·勒内,还有四位追随父亲多年的驯鹰人——拉乌尔、加斯东、哈斯尔、皮里乌·路易。
她从未离开过这片荒原。
除了奶妈和几名侍从,她几乎从未见过外人。
她甚至说不清自己是何时听过“凯尔莱克”这个地名,或许是驯鹰人闲谈时偶然提及。
佩拉吉从小教她荒原上的古老传说,关于狼人,关于烈焰圣女。
平日里,她以刺绣、纺线为乐,相伴左右的只有驯养的猎鹰与猎犬。
“昨夜在荒原遇见你时,”她轻声说道,“听到你的声音,我吓得差点晕厥过去。”
她曾在悬崖边望见远海的船只,可目之所及的整片荒原,常年荒无人烟。
“佩拉吉跟我说过一个古老的传说。”她缓缓道,“但凡在荒原迷路之人,再也找不到归家的路。这片荒原,被施了魔法。”
“你信吗?”
“我不知道。”她浅浅一笑,“在遇见你之前,我从未深究过这些。”
她甚至不知道,身边的驯鹰人是否踏出过这片荒原,是否拥有离开这里的能力。
她读的书,都是佩拉吉教她的,每一本都历经数百年岁月。
她说起这些时,语气纯粹又认真,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她很容易就念熟了我的名字,得知我名叫菲利普,便笃定我身上流淌着法国人的血脉。
她对外面的世界毫无好奇。我想,大抵是佩拉吉的传说,让她觉得外界荒芜无趣,不值探寻。
我们依旧坐在树下的石桌旁。
让娜捏起葡萄,轻轻抛向脚边不惧人的小野鸟。
我含糊地提起,自己终有离开的一天。
她立刻敛了笑意,不愿听我多说。
我还未反应过来,便已经许诺,会留下来陪她狩猎一周,与她一同驯鹰逐犬。
我也征得她的应允,日后我回去后,会常来凯尔莱克探望她。
她眼神纯粹天真,轻声说道:“若是你再也不回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深知,不能将自己滚烫浓烈的爱意全盘托出,只怕这份深情会吓坏单纯的她,于是我选择沉默。
“你会常来的,对吗?”
“我会常来。”
“每天都来吗?”
“每天都来。”
她舒心地轻叹一声,眉眼弯弯:“真好,我太开心了。”
随即她站起身,笑着对我说:“走,我带你去看看我的猎鹰。”
她再次毫无防备地牵起我的手,眼底是全然孩童般的信任。
我们穿过满园花木,走过成片果树,来到一条溪流旁的草坪上。
草坪上散落着二三十个树桩,几乎每一个树桩上,都栖息着一只猎鹰。
皮绳将猎鹰的脚爪牢牢系在树桩上,利爪上方的小腿处,扣着精致的钢质卡扣。
一旁有清澈的山泉流淌,刚好能供所有猎鹰饮水休憩。
让娜一出现,所有猎鹰立刻发出清脆的啼鸣,躁动又亲昵。
她缓步穿梭在鹰群之间,温柔抚摸着一只只猎鹰,抬手将几只鹰揽到自己腕间,细心调整着它们的脚绳。
“它们是不是很美?”她转头问我。
她指着其中一只猎鹰:“这是Gentil猎鹰,我们叫它庸鹰,它捕猎只会直线追逐猎物。”
她又指向另一只:“这是蓝隼,是高贵的猛禽。它会飞到猎物上空,盘旋蓄力,再俯冲猎杀。”
她看向一只雪白的猎鹰:“这只来自北方的白隼,同样是高贵的鹰种。”
“那只是灰背隼。”
她指着体型最小的一只雄鹰:“这只小雄鹰,擅长捕猎苍鹭。”
“这些古老的驯鹰术语,你都是怎么学会的?”我忍不住问道。
她微微蹙眉,认真回想:“我不记得了,应该是小时候,父亲一点点教我的。”
她牵着我继续往前走,指着树巢里几只稚嫩的小鹰。
“这种尚未离巢的幼鹰,在驯鹰术中叫做雏鹰。”她耐心解释,“刚学会离巢、在枝头跳跃的幼鸟,叫枝鹰。”
“还没换过羽毛的幼鹰,叫新鹰。人工饲养、已经换过羽的,叫换羽鹰。”
她轻轻触碰一只雄鹰:“野外捕获、已经完成换羽的成年鹰,我们称之为野鹰,也是最难驯服的品类。”
她笑着说道:“是拉乌尔最先教我驯鹰的。”
她抬眸看向我,眼带笑意:“要不要我教你驯鹰?”
她在溪流边的草坪上坐下,我顺势在她脚边落座。
让娜伸出一根纤细、指尖泛红的手指。
“第一步,先要捕获猎鹰。”
我望着她,轻声道:“可我早就被你捕获了。”
她笑靥如花:“那你怕是很难驯服,你这只鹰,性子高傲。”
“我早已被你驯服。”
我含笑看着她:“心甘情愿被你系上绳、带上铃。”
她再次轻笑,眼底星光璀璨:“好勇敢的小鹰。那往后我唤你,你便会归来吗?”
“我属于你,永远都是。”
她骤然沉默,脸颊染上浓重的绯红。
片刻后,她再次抬起手指:“听着,我好好教你驯鹰。”
“我听着,让娜小姐。”
可她又一次陷入如梦般的静默,目光悠远,越过夏日的流云,望向远方。
良久,她轻声唤我:“菲利普。”
“我在,让娜。”
“没什么。”
她轻轻轻叹:“只是想喊喊你的名字。”
她眉眼温柔:“菲利普,让娜。”
她伸出手,我抬手握住,俯身轻吻她的手背。
“赢我。”她低声呢喃。
这一次,她的身心,都在向我奔赴。
片刻后,她敛去柔情,笑着开口:“我们继续说驯鹰的事。”
“我听你讲。”
“猎鹰,我们已经‘捕获’了。”
让娜双手包住我的手,细细讲述起来。
她说,驯鹰最需要的是耐心,要一点点训练猎鹰安稳立在人的手腕上。
循序渐进,让猎鹰慢慢习惯鹰铃、脚绳和头罩。
“首先要让猎鹰处于饥饿状态。”她认真讲解,“之后慢慢缩减喂食量,这是驯鹰最基础的步骤。”
“像这些野鹰,需要长期圈养驯化,久而久之,才能安稳停在人的手腕上,不再躁动。”
“等它性子安稳,就可以训练它寻食归位了。”
“我会把食物绑在诱饵绳上,在头顶不停旋转。”
“久而久之,猎鹰就会养成习惯,只要看到旋转的诱饵,就会立刻飞过来觅食。”
“刚开始,我会等它落地后再投喂食物。”
“慢慢训练它,在空中就咬住旋转的诱饵,不管我是头顶挥舞,还是地面拖拽。”
“熟练之后,训练它捕猎飞禽走兽,就轻而易举了。”
她温柔叮嘱:“但你一定要记住,驯化之后,一定要善待猎鹰,让它尝到自己捕猎的成果,这是不变的规矩。”
就在这时,一只猎鹰突然厉声尖啸。
其余的鹰瞬间躁动起来,纷纷振翅啼鸣,场面纷乱。
“怎么了?”让娜神色微紧,随即转头看向我,“菲利普,你看到什么了吗?”
我低头扫视整片草坪,起初一无所获。
很快,我发现溪流旁的平石上,有东西正在缓缓挪动。
一条灰蛇正缓慢爬行在石面上,三角蛇头扁平锋利,眼眸漆黑发亮,像两颗冰冷的珠子。
“是草蛇。”让娜语气平静。
“它没有毒,对吗?”
她指向蛇颈处一道黑色的V形斑纹,语气骤然凝重:“不。”
“这是蝰蛇,有毒。”
我们静静看着它,缓缓爬向阳光充足的暖地。
我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看得更清楚。
让娜突然死死攥住我的胳膊,声音带着慌乱:“别过去,菲利普!”
“我害怕。”
“怕什么?怕我出事?”
“我怕你受伤,菲利普。”
她紧紧依偎着我,哽咽道:“我喜欢你,我不能失去你。”
我伸手将她拥入怀中,低头吻上她的唇,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
“让娜。”
“让娜。”
“我的让娜。”
她在我怀中轻轻颤抖。
忽然,草丛里传来一阵刺痛,擦过我的脚背。
我未曾在意。
下一瞬,尖锐灼热的剧痛,瞬间从脚踝窜遍全身。
我最后深深凝望一眼怀中让娜清丽的容颜,再次吻了上去。
我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将她狠狠推离我的身边。
我弯腰抓住缠在脚踝的蝰蛇,狠狠扯下,抬脚狠狠碾碎了它的头颅。
顷刻间,浑身脱力,四肢开始发麻发软。
视野渐渐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下。
朦胧之中,我看见让娜脸色惨白,俯身扑向我。
眼前的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可即便双目失明、意识沉沦,我依旧能清晰感受到她环在我颈间的双臂,感受到她柔软的脸颊,轻轻贴在我的唇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