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杰西走进早餐室。
“早上好,女士。”胡普德莱立刻开口问好。
他面带微笑,微微欠身,双手搓了搓,贴心地为她拉出一把椅子。
随后,他又下意识搓了一遍手。
杰西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他。
“我好像在哪见过你这副样子。”
“是这把椅子吗?”胡普德莱脸颊瞬间涨红。
“不是,是你整套拘谨客套的动作。”
杰西走上前,主动和他握了握手,满眼好奇地打量着他的神情。
“还有,你为什么总叫我女士?”
“算是一种习惯吧。”胡普德莱局促地坦白。
“可能是个坏习惯。”
“你得改掉它。”
“是啊,我确实该改。”
“你要是想找借口,大可推说是海外殖民地的风气。”他急忙补充。
“在那边的乡下,体面的女士很少,大家都会统一称呼女士。”
杰西忍不住笑了。
“你的小怪癖可真不少,克里斯老弟。”
“克里斯老弟?”
“对啊。”
“在你抛售那些子虚乌有的钻石股份、挤进上流社会、参选议员之前,最好先把这些毛病改掉。”
她轻声笑了出来。
“身为男人,可真是自在啊。”
胡普德莱笑得心里没底,格外慌乱。
“你动不动就鞠躬、搓手,看人时总一副等着别人吩咐的模样,实在太显眼了。”
“真的只是习惯而已。”
“我知道,但这并不是什么好习惯。”
“你愿意直接指出来,我很感激。”
“我这人就爱留意这些小细节。”杰西坦然说道。
她顺势扫视了一圈早餐室。
胡普德莱下意识抬手想去摸自己的胡须。
抬手的瞬间,他猛然停住。
他怕这个小动作,又被杰西抓个正着。
他火速把手插进裤兜,浑身僵硬又尴尬。
杰西的目光继续在房间里游走。
她发现其中一把扶手椅的布料边角脱线翘了起来。
“你身上有别针吗?”
胡普德莱的手立刻探向外套内侧。
他那里藏了两枚备用别针,都是平日里下意识随手收起来的。
他取出一枚,递给杰西。
杰西看着他,满眼疑惑。
“谁会把别针藏在这种地方?太奇怪了。”
“这样取用方便。”
“为什么会养成这种习惯?”
“我以前在店里见过别人这么放,就学来了。”
“你这人也太细致谨慎了。”
杰西跪在椅子旁,认真修补起翘起的布料。
胡普德莱沉默片刻,强行找话搭腔。
“在非洲内陆那边,你就会知道一枚别针有多珍贵了。”
杰西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种偏僻地方,根本找不到现成的别针。”他硬着头皮继续编造。
“总不能指望别针从树上长出来吧。”
他的脸涨得通红,心里慌乱不已。
他突然开始惶恐,生怕自己还有别的市井小习惯,被当场拆穿。
他把双手都塞进外套口袋,悄悄摸出剩下那枚别针,随手往身后一丢。
叮!
别针撞在金属壁炉围栏上,发出一声格外清脆的响声。
好在杰西专注修补椅子,完全没有留意。
胡普德莱不敢落座,僵直地站在餐桌旁。
这顿早餐,仿佛遥遥无期,迟迟不上。
他拿起卷好的餐巾,摩挲着上面的布环。
指尖反复揉搓着布料,缓解内心的局促。
他又差点抬手去碰牙齿——那是他另一个改不掉的小动作,幸好及时克制住了。
这时他才猛然察觉,自己站姿僵硬刻板,活脱脱一个站在柜台后的小店店员。
他窘迫万分,连忙坐下。
指尖又不受控制地在桌面轻轻敲击。
浑身燥热难堪,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无比刻意、浑身不自在。
“早餐上得也太晚了。”杰西站起身说道。
“是啊,太慢了。”
两人一时无话,气氛尴尬。
杰西开口询问去往林伍德的距离。
胡普德莱如实作答。
房间再次陷入死寂。
胡普德莱拼命装作松弛自在,目光落在餐桌上,强行找事分散注意力。
他无意识地捏起桌布边角,细细摩挲打量。
脑海里瞬间跳出精准的价格:十五先令三便士。
“你在干什么?”
杰西的声音突然响起,胡普德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桌布。
“没、没什么?”
“你总这样盯着桌布细看。”
杰西指着桌面,直白说道。
“我昨天就发现你有这个毛病了。”
胡普德莱的脸色红得发紫,紧张地扯着自己的胡须。
“我知道。”
他无奈叹气。
“我知道这习惯很奇怪。”
杰西静静等着他的解释。
“但在海外殖民地生活不一样。”他慌忙圆谎。
“身边都是本地佣人,凡事都得仔细检查。”
“检查什么?”
“检查干不干净、合不合规矩。”
他故作严肃地点头。
“久而久之,就养成了事事细看的习惯。”
杰西定定地看着他。
“真是稀奇。”
“可不是嘛。”
他满脸憋屈狼狈,心虚到了极点。
杰西笑了笑。
“我要是福尔摩斯,单凭你这些小动作,早就推断出你在海外待过了。”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
“不过我本来就猜对了,对吧?”
“对。”胡普德莱语气低沉,满心苦涩。
“你猜对了。”
他心头一动,此刻正是坦白真相的最好时机。
他明明可以直接开口告诉她:你猜错人了,我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或许杰西早就心生怀疑,或许她从头到尾都在试探自己。
可没等他鼓起勇气开口,房门突然被推开。
女佣端着咖啡和炒蛋的餐盘走了进来。
“我看人向来挺准的。”杰西轻声说道。
胡普德莱怔怔地望着她。
积攒了整整两天的愧疚与负罪感,此刻汹涌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真是个可悲又可笑的骗子。
他心里清楚,纸终究包不住火,自己迟早会原形毕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