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普德莱让人接连喊了好几声,他那位认作妹妹的杰西,才终于慢悠悠下楼。
看到她出现时,霍普德莱脸上露出一抹尴尬却又带着轻松的笑意。
“自行车出了点小问题。”
“说实话,这辆车法律上来讲并不属于我,后续很可能会惹上麻烦。”
他眉宇间的担忧,一目了然。
杰西温柔地开口安抚。
“没关系,你快点吃完早餐,我们马上离开。我有些话想跟你好好聊聊。”
一夜安稳的熟睡过后,在霍普德莱眼中,杰西变得愈发明媚动人。
乌黑的发丝柔软地贴在额前,泛着温润的光泽。
裸露的指尖粉嫩通透,看着清爽又干净。
此刻的她,浑身透着从容笃定的气场。
这顿早餐,两人吃得格外拘谨忐忑。
他们装作寻常兄妹闲聊的模样,却都无话可说,气氛微妙。
侍者在旁来回走动,让霍普德莱格外拘谨。
餐桌上摆放的一排排刀叉餐具,更是让他手足无措、心生局促。
可每当杰西开口唤他“克里斯”,他心里就涌起满满的欢喜与满足。
两人把一张廉价的县域地图摊在餐桌上,认真商议接下来的行进路线。
但只要侍者靠近,他们就立刻停下所有关键话题,闭口不谈正事。
结账时,霍普德莱拿出一张五英镑的纸币付了餐费。
他一心想做出绅士的模样,特意给侍者和客房女仆各留了半个克朗的小费。
又给了马夫两先令,尽显体面。
“一看就是出来度假的有钱人。”马夫看着他的背影,低声嘀咕了一句。
可走出酒店、在街上推车准备骑行的那一刻,霍普德莱的心瞬间悬了起来。
马路对面,一名警察正静静站在原地,目光直直落在他们身上。
霍普德莱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脑海里疯狂脑补最坏的场面。
万一警察走过来盘问:先生,这辆自行车是你的吗?
他该如何作答?
要硬碰硬争执吗?
还是直接丢掉车子转身逃跑?
哪怕只是骑车穿过小镇,他也全程紧绷、惴惴不安。
途中他心神不宁、车把晃动,差点撞上一辆送奶车,直接撞到墙上。
惊险的一幕让他瞬间回神,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他挺直腰背,专心盯着前方的道路,不敢再有丝毫走神。
直到彻底驶入乡间小路,远离小镇人群,他才算真正松了一口气。
两人的气氛也随之放松下来,聊天变得自然随意。
“你昨天离开奇切斯特的时候,走得也太匆忙了。”杰西轻声说道。
“说实话,我心里一直很不安。”
“是因为那辆自行车吗?”
“对。”
“我倒是把这茬给忘了。”
她抬眼望向远方的前路。
“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再拐几个弯就到了。”霍普德莱回道。
“大概再骑一英里左右。”
“我得为你的安全考虑,离奇切斯特远一点,我们才能安心。”
“万一我们被抓了,后果不堪设想。”
“我倒是不怕自己出事……”
两人并肩继续向前骑行。
道路两侧的树林与树篱之间,灰色的海面时隐时现。
每远离奇切斯特一英里,霍普德莱心中的愧疚感就淡一分。
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浓烈的冒险快感。
他骑着崭新精良的自行车,身旁伴着容貌出众的少女。
这般风光,是他从前从未敢想象的。
他忍不住脑补起店里同事看到这一幕的震惊模样。
艾萨克斯小姐一定会瞪大双眼,难以置信。
“天呐,那居然是霍普德莱!”
而豪小姐大概率会直接摇头否认。
“不可能,绝对不是他。”
他甚至开始幻想,日后亲口向众人讲述这场传奇冒险的画面。
思绪纷飞间,他忽然想起一个棘手的问题。
他该如何介绍杰西?
认的妹妹,临时的妹妹。
他给自己取的假名叫克里斯……到底姓什么来着?
他居然把自己随口编的姓氏忘了。
这一刻,他无比后悔,当初没有对她坦白真名。
他侧头瞥了一眼身旁的杰西。
她安静地骑着车,目光直视前方,神情淡然。
眉眼间藏着心事,似乎还有些许迷茫困惑。
霍普德莱暗自佩服她骑车的姿态,始终双唇轻闭、优雅沉稳。
这一点,是毛躁的他永远做不到的。
他的思绪又飘向了两人未知的未来。
杰西之后该何去何从?
他自己又该如何收场?
他救下了她,这是毋庸置疑的勇敢之举,是属于男人的担当。
但冷静下来想想,杰西终究应该回家。
哪怕她极度厌恶继母,回家依旧是最理智、最稳妥的选择。
他必须找机会好好劝说她。
他又好奇杰西身上还剩多少钱。
从哈万特返回伦敦的火车票要多少钱?
大概率,这笔费用要由他来承担。
这是一个绅士该有的担当。
他甚至开始幻想亲自送她回家的场景。
继母会幡然醒悟,意识到自己往日对杰西的刻薄与亏欠。
家里的仆人、舅舅们都会围在一旁,见证这场和解。
管家会恭敬地通报来客。
“这位是……”
霍普德莱瞬间卡壳,心头一紧。
他彻底记不清自己编给杰西的假名字了。
这个场面,他根本无从应对,只能刻意回避。
他继续脑补着戏剧性的重逢画面。
杰西和继母相拥而泣,冰释前嫌。
而他身着体面的新外套,安静站在角落,默默成全。
最后,他潇洒退场。
他想象自己伫立在门口,像舞台剧演员一般定格落幕。
轻声留下一句叮嘱。
“好好待她。”
再三重复这句温柔的嘱托,而后黯然离场、心碎离开。
但这些都是后话。
眼下,他必须尽快和杰西聊聊回家的事。
刚才走神发呆,让他落后了一截,他连忙加速追上杰西。
这时,杰西率先开了口。
“丹尼森先生。”
她话音一顿,带着些许歉意。
“这是你的名字对吧?我记性太差,总是记不住人名。”
“没错,是我。”霍普德莱硬着头皮应声。
丹尼森?
他在心里反复默念这个陌生的姓氏,彻底懵了。
他到底给自己编了多少个假名?
杰西没有察觉他的异样,继续轻声说道。
“我想知道,你愿意帮我到底到什么地步?”
骑着自行车回答这种沉重的问题,实在有些为难。
霍普德莱心神一晃,车把猛地晃动,车身剧烈摇晃起来。
他连忙稳住平衡,认真回应。
“你尽管相信我。”
“我是真心实意想要帮你。”
“你不用有顾虑,我会尽全力帮你到底。”
他暗自懊恼,自己每次深情表态,都要差点骑进树篱,实在太过狼狈。
“你应该能看出来,我现在的处境真的很艰难。”
“只要是我能办到的,我一定全力以赴。”
两人绕过一道弯道,眼前出现了一处安静的路边空地。
路边长满了蓍草与绣线菊,草丛中横卧着一棵倒伏的大树。
杰西停下了自行车。
她把车子靠在石头上,顺势坐下。
“我们就在这里聊吧。”
“好。”霍普德莱立刻应声,满心郑重。
杰西单手托腮,静静望向远方,沉默了许久。
终于,她缓缓开口,吐露心声。
“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但我已经下定决心,我要为自己而活。”
“我明白,这完全合情合理。”霍普德莱认真附和。
“我想好好生活,想亲眼看看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我想不断学习,不断成长。”
“所有人都在推着我往前走,一切都仓促又匆忙。”
“我只是想要一点时间,好好理清自己的人生。”
霍普德莱无法完全共情她的心境,却由衷敬佩她清醒通透的谈吐。
她永远清楚自己想说什么、想要什么。
“如果别人强行逼迫你做会后悔的选择,那确实太荒唐了。”他小心翼翼地说道。
“你难道不想去探索、去学习新的东西吗?”杰西反问他。
“我今早刚好也在想这件事……”
他话说一半,又戛然而止。
杰西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未察觉他未说完的话。
“每当我认真思考人生,都会觉得无比惶恐。”
“我感觉自己就像巨大齿轮上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身不由己。”
“我常常突然质问自己,我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上?”
“上周我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昨天我还在问。”
“到了今天,我依旧没有答案。”
“可世俗的生活从未停下脚步。”
继母带我逛街购物。
亲友上门喝茶闲谈。
新的戏剧、新的音乐会、新的书籍层出不穷。
世间万物照常运转。
日复一日,循环往复,从未停歇。
这种一成不变的生活,让我无比恐惧。
“我真希望能像圣经里的约书亚叫停太阳那样,让时间暂时静止。”
“我想停下来,好好想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但在家里,我永远得不到这样的机会。”
霍普德莱轻抚着自己的小胡子,低声附和。
“你说得没错,生活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下。”
夏日的微风轻轻拂过林间,温柔又治愈。
一株蒲公英的种子从草丛飞起,随风飘散,四散零落,最终消失不见。
霍普德莱静静目送,直到再也看不见一丝痕迹。
“我绝对不能回到萨比顿的家。”杰西语气坚定。
“啊?”霍普德莱满脸错愕地看向她。
“我想写作。”杰西认真解释道。
“我想写书,想用文字改变一些东西。”
“我想做真正有意义、有价值的事。”
“我想要自由生活,掌控自己的人生与选择。”
“我绝对不能回去。”
“我想成为一名记者,有人说我完全有这个能力。”
“只是眼下,我身边没有任何人可以求助。”
“不过,我倒是认识一个能帮我的人。”
“她曾经是我的学校老师。”
“如果我能给她写信求助……”
“可我根本收不到她的回信,无处落脚。”
“确实棘手。”霍普德莱神色凝重地思索着。
“我不想再给你添麻烦了。”杰西轻声说道。
“你已经为我冒了太多风险。”
“一点都不麻烦。”霍普德莱立刻反驳。
“帮你的这份善意,让这场冒险变得双倍有意义。”
杰西闻言,浅浅一笑。
“你真的太善良了。”
“萨比顿的生活刻板又虚伪,我再也不想那样活着了。”
“我下定决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独立自强。”
“可前路阻碍重重,事事不顺。”
“我想要挣脱束缚,打破枷锁。”
“我想为自己的理想奋力拼搏一次。”
“我想靠自己,在这个世上站稳脚跟。”
“我想自主选择自己的职业与人生。”
“可我的继母,从来都不允许我这么做。”
“她自己随心所欲、肆意生活,却偏偏要严苛约束我。”
“或许,严格管控我,能让她获得莫名的满足感。”
“可如果我现在回去……”
“如果我狼狈而归,承认自己彻底失败……”
她话说一半,便止住了话音,眼底满是不甘。
霍普德莱已然全然明白她的处境与心事。
“我懂了。”
他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帮她到底。
他脑海里飞速盘算着自己仅剩的五英镑六先令两便士,细细计算开销。
他下意识以为,杰西是在反抗家里安排的婚约,才执意出逃。
他单纯地觉得,少女碍于脸面,不好意思直白诉说。
他的阅历浅薄,所能理解的世俗困境,仅此而已。
“那个……先生。”
杰西微微蹙眉,面露窘迫。
“我又忘了你的名字。”
霍普德莱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猛然回神。
“你绝对不能回去。”他慢慢开口,语气笃定。
他的耳朵瞬间通红,脸颊也泛起燥热的红晕。
“所以,你到底叫什么名字?”杰西再次轻声询问。
“我的名字?”
他瞬间慌乱,大脑一片空白,情急之下随口扯出一个名字。
“我叫本森,没错,就是本森。”
“本森先生。”
“对,就是这个名字。”
“我真的太不擅长记人名了。”杰西有些不好意思。
“我记下来吧,免得下次又忘了。”
她拿出一支小小的银色铅笔,把名字写在了袖口内侧。
“只要我能联系上以前的老师,她肯定愿意帮我。”
“我可以给她写信求助。”
“或者发一封电报也行。”
“不行,写信更好。电报太简短,根本说不清楚我的所有遭遇和诉求。”
“我相信她一定会帮我。”
霍普德莱认真权衡着当下的局面。
作为一个绅士,眼下只有一个最合适的选择。
“既然如此。”他郑重开口。
“如果你愿意相信我这个陌生人,我们可以再结伴同行一两天。”
“刚好等你收到老师的回信,再做后续打算。”
“你真的太好了。”杰西眼底满是暖意。
霍普德莱的脸上,藏不住满心的欢喜与雀跃。
“好,那就这样定了。”杰西笑着应声。
“真的谢谢你。”
“我真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能遇到你这样的人……”
她忽然话锋一转,问起了别的事。
“我们在奇切斯特的酒店账单,一共多少钱?”
“啊?”
霍普德莱刻意装傻,假装没有听清。
两人简单拉扯了几句费用的问题。
杰西坚持要分摊账单,这让霍普德莱心里暗自窃喜。
最终,两人敲定了当天的行程计划。
他们慢慢骑行前往哈万特,之后再根据情况,去往费勒姆或者南安普顿。
昨日一整天的跌宕奔波,早已让两人身心俱疲。
杰西站起身,两人准备继续赶路。
霍普德莱低头看着手中的地图,目光无意间扫过那辆自行车。
“说起来。”他随口开口。
“要是把车上这个小铃铛换掉,装一个大号的双音喇叭,这辆车看着就完全不一样了。”
“为什么要换?”杰西疑惑问道。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而已。”
两人短暂沉默了片刻。
“走吧,出发去哈万特,顺便找地方吃午饭。”杰西说道。
她起身准备骑车,却发现霍普德莱神色有些不自在。
“其实我一直心里不安。”
“我们终究是私自骑走了别人的车,说白了,这就是偷窃。”
“别胡思乱想。”杰西立刻安抚他。
“如果贝沙梅尔敢来找麻烦,我会把所有真相公之于众。”
“我相信你做得出来。”
霍普德莱由衷一笑,满心欣赏。
“你真的特别勇敢。”
见杰西已经站稳身形,他主动伸手帮她扶起自行车。
杰西接过车把,推着车子走向路边的大路。
霍普德莱扶起自己的车,忽然停下动作。
“对了。”
杰西回头看向他。
“如果我把这辆车整体刷成灰色,是不是就没人认得出来了?”
她定定看着他认真的模样,轻声反问。
“你为什么非要刻意掩盖这辆车的样子?”
“就是随口一想,没什么要紧的。”他立刻淡化自己的想法,故作随意。
两人并肩朝着哈万特的方向骑行而去。
霍普德莱心里暗自感慨,今天的对话走向,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可这就是他的人生,永远充满意外。
心底的理智不断发出警示。
他反复盘算着口袋里仅剩的钱财,精打细算。
根深蒂固的底线告诉他,私自占用他人财物是不对的。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却无比响亮,彻底盖过了所有顾虑。
他可以整日陪在杰西身边骑行。
明天可以,后天也可以。
或许,未来好几天,他们都能这样并肩同行。
他可以以兄长的身份陪伴她、守护她。
他可以和她一起,完成这场独一无二的奇妙冒险。
这份念想,让霍普德莱彻底沉醉其中。
往日空洞的幻想,如今全都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现实。
抵达哈万特小镇后,他在主街上找到了一家小小的理发店兼日用品店。
他买了牙刷、指甲剪,还有一小瓶染胡子的染色液。
这瓶染色液是店主极力推荐的好物。
霍普德莱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