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路骑行抵达科舍姆,停下吃了一顿简单却价格不菲的午餐。
饭后,杰西独自出门,把写给昔日恩师的信寄了出去。
不远处,波茨当山翠绿的山坡映入眼帘。
他们把自行车停在村口,徒步朝山顶走去。
山顶矗立着一座安静的红砖堡垒。
站在高处,朴茨茅斯及周边的小镇尽收眼底。
拥挤的海港、索伦特海峡,还有朦胧消融在碧蓝天际间的怀特岛,景致开阔又辽阔。
不知何时,杰西换下了赶路的装束,重新穿上了普通的半身长裙。
霍普德莱舒展身体躺在草地上,点了一支烟。
他俯瞰着脚下错落的城镇,连日来的烦心事,第一次彻底远去。
心头的焦虑消散后,他开始忍不住琢磨,自己在杰西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低头打量着身上的西装,忽然觉得这身行头也不算廉价难看。
他在脑海里复盘着自己昨日至今的所有举动,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骄傲。
可一想到杰西的聪慧通透、与众不同,他刚刚升起的自信,瞬间又消失殆尽。
这一个小时里,杰西一直在悄悄观察着他。
她刻意避开直视他的目光,因为霍普德莱的视线,似乎总落在她身上。
眼下自身的困境稍稍缓解,她对这个身着棕色西装、过分拘谨礼貌的陌生男人,愈发好奇。
她也想起了两人初次相遇的场景。
她始终看不透眼前这个男人。
杰西对现实世俗的认知十分有限,大半的阅历都来自书本。
但这绝不代表她愚笨,恰恰相反,她聪慧机敏。
只是她极少接触普通市井中人,不懂人情世故。
她已经悄悄试探过霍普德莱好几次。
他除了一句法语“麻烦您”,再也不会别的,还总把这句仅会的短句当成俏皮话卖弄。
他的谈吐不算文雅,却也不像书本里描写的底层民众那般粗鄙。
举止大体得体,只是待人太过恭敬,带着一股老派的拘谨。
甚至有一次,他还失礼又郑重地称呼她为“女士”。
他看起来手头宽裕,闲暇时间大把,却对时下的音乐会、戏剧、新书一无所知。
她实在好奇,这个人平日里到底在做些什么?
他为人绅士体贴,心性又格外单纯赤诚。
加上衣着的变化,让杰西感觉自己像是重新认识了一个全新的人。
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本森先生。”杰西率先打破了山间的寂静。
霍普德莱翻身侧卧,单手托着下巴。
“随时听候吩咐。”
“你会画画吗?你是画家吗?”
“这个嘛……”
他谨慎地停顿了一瞬。
“算不上专业画家,只是随便画一点,也会画些素描,都是些小作品而已。”
他摘下一根青草,叼在嘴里轻轻嚼着。
思绪飞速翻飞,他又大着胆子补充了一句。
“有时候,也会给一些报刊杂志画点稿子。”
“原来如此。”
杰西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
她在书中读过,艺术家大多性格迥异、特立独行,名家更是常有古怪脾性。
霍普德莱避开她的目光,继续嚼着草叶,心里慌得不行。
“我真的不算厉害,只是业余玩玩。”
“画画是你的本职工作吗?”
“不是的。”
他立刻急于撇清,生怕被追问细节。
“我不常画,偶尔有灵感了才动笔,根本算不上职业画师。”
“那你没有正经的固定工作吗?”
霍普德莱抬眼对上她真诚纯粹的目光。
他脑子里一闪而过,想要再次谎称自己是侦探。
“这事说来有点复杂。”他刻意拖延时间,编造说辞。
“我算是有自己的行当,只是有些缘由,不方便对外多说。”
“抱歉,是我问得太多了。”
“完全没有。”
他紧张地笑了笑。
“我不介意告诉你,只是……留一点想象空间给你吧。”
他心念急转,要不要谎称自己是律师?
这个身份体面又尊贵。
可万一杰西懂法律,稍加追问就会彻底露馅。
“我大概能猜到你的身份了。”杰西忽然开口。
“那你说说看。”
“你应该是从英国殖民地回来的。”
霍普德莱猛地挑眉,满脸错愕。
“真的吗?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明明土生土长在伦敦郊区,从未去过任何殖民地。
“我猜的。”
他又扯了一根青草,刻意装出一脸惊奇的样子。
“你应该是在海外接受的教育。”
“厉害。”
他翻身凑近杰西,顺势顺着谎言往下圆。
“你简直有读心术。”
杰西浅浅一笑。
“是哪个殖民地呢?”
“我不确定。”
“你猜猜看。”
“南非。”杰西笃定地说,“我敢肯定,是南非。”
“南非可大得很呢。”
“那我猜对了吗?”
“差不多沾边了。”霍普德莱含糊应付,脑子里已经开始疯狂编造南非的经历。
他轻轻点头,稳住语气。
“没错,是南非。”
“我之所以这么猜,是因为我读过奥利芙·施赖纳的小说《非洲农场的故事》。”
“书里的格雷戈里·罗斯,和你很像。”
“这本书我没读过。”霍普德莱坦然承认。
“我得找来看看,那个格雷戈里·罗斯是什么样的人?”
“你自己看书体会就好了。”
杰西望向远方的原野,满眼向往。
“南非一定很迷人吧。多种族群共处,崭新的文明在古老粗犷的土地上慢慢生长。”
她转头看向他。
“你去过卡马酋长的领地附近吗?”
“离我们住的地方很远。”
霍普德莱的谎言越编越顺,故事越来越完整。
“我们在约翰内斯堡附近有个小型鸵鸟养殖场,也就几百只鸵鸟。”
“是在卡鲁荒原上吗?”
“对,就是那里。”
他自信地点头,生怕露出破绽。
“幸好我们的土地是永久私产,早些年在那边的生意做得很不错。”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制造故事感。
“不过现在,那里已经没有鸵鸟了。”
“为什么?”
“我们卖掉农场的时候,一并把鸵鸟都转手了。”
他伸手摸出烟盒。
“我抽根烟,不打扰你吧?”
“没事,你随意。”
“那个鸵鸟农场,是我小时候的事了。”
“你们住处周边,是不是有很多黑人和布尔人?”
“特别多。”
他在鞋底划燃火柴,点燃香烟。
此刻他才猛然察觉,随口的闲聊,已经变成了难以圆场的弥天大谎。
“太有意思了!”杰西满眼好奇与羡慕。
“我除了巴黎、芒通和瑞士,从没出过英国。”
霍普德莱吸了一口烟,故作淡然。
“走得多了,其实也会厌倦漂泊。”
“你多跟我讲讲农场的故事吧。”
杰西眼神发亮,满是憧憬。
“每次读到这些远方的故事,我就忍不住遐想。”
“我总能想象出黑人牧人赶着成群高大鸵鸟,驰骋在荒原上的画面。”
她顿了顿,忽然问道。
“鸵鸟平时都吃什么?”
“这个嘛……”
霍普德莱飞速动脑,临时拼凑答案。
“吃食很杂,也有自己的喜好。”
“水果是肯定吃的,还有各类草料谷物,养殖得懂门道才行。”
“你亲眼见过狮子吗?”
“我们那块不算常见。”
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随意自然。
“不过,我确实见过一两次。”
“你真的见过狮子?”
杰西听得入了迷。
“你当时不害怕吗?”
霍普德莱心里已经开始后悔编造南非的经历。
他一边抽烟,慵懒地望着海面,一边拼命搜刮脑洞,续写谎言。
“我根本没时间害怕。”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接着说呀。”
“那天晚上,我穿过一片养殖鸵鸟的围场。”
“你们会吃鸵鸟肉吗?”
霍普德莱瞬间卡壳,眨了眨眼。
“吃?”
他立刻回过神,强行圆场。
“当然吃,经常吃。处理得当的话,味道很不错。”
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继续讲故事。
“那天夜里月色很亮,我正在围场里走路,忽然看到前方有个黑影,正盯着我。”
讲到这里,霍普德莱已经浑身冒汗。
他的想象力快要耗尽,根本编不下去了。
“幸好我当时带着我父亲的猎枪。”
他又吸了一口烟,掩饰慌乱。
“说实话,我当时吓得不轻。”
杰西凝神倾听,目不转睛。
“我瞄准了它的头部……”
他刻意停顿,营造紧张的氛围。
“然后开了枪。”
“后来呢?”
“它直接倒在了地上。”
“死了吗?”
“当场毙命。”
他郑重地点头,故作沉稳。
“那是我这辈子运气最好的一枪,当时我才九岁出头。”
杰西怔怔地看着他。
“换做是我,早就吓得尖叫着跑掉了。”
“有些险境,根本逃不掉。”霍普德莱故作深沉。
“我当时要是转身逃跑,大概率就没命了。”
杰西看向他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敬佩。
“我从来没见过真正猎杀过狮子的人。”
霍普德莱慌忙掏出怀表,借机终止话题。
“我们该动身赶路了吧?”
他满脸通红,耳根滚烫,满心都是窘迫与心虚。
杰西只当他是被夸赞后不好意思,并未多想。
他站起身,伸手扶了杰西一把。
为了撑住体面,他又给自己添了一个猎杀雄狮的虚假人设。
两人缓步走下山,回到科舍姆村,取上自行车,沿着海港北岸继续前行。
可此刻的霍普德莱,再也没有了半点游玩的兴致。
猎杀狮子的谎言沉甸甸压在他心头,让他无比煎熬。
他暗自懊恼,自己当初为什么要随口编造这种离谱的谎话。
好在杰西没有追问更多南非的故事。
她转而说起了自己最在意的话题——掌控自己的人生。
她娓娓道来,世俗的规矩、旁人的期待,如何化作枷锁困住人的人生。
她的话语句句通透,让霍普德莱陷入了沉思。
一路骑行到波切斯特,他始终被刚才的谎言困扰,心绪不宁。
途经城堡附近的浅滩时,他数次停下,在水洼里抓小螃蟹,借此分散注意力。
之后两人抵达费勒姆,停下来喝了下午茶。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铺满大地,两人辞别小镇,继续踏上旅途。
此刻的霍普德莱,完全不知道,这个夜晚,将会迎来怎样的变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