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遇之轮 2026中文版

虚妄的南非往事

Chapter 29Free August 30, 2026 2820 words

两人一路骑行抵达科舍姆,停下吃了一顿简单却价格不菲的午餐。

饭后,杰西独自出门,把写给昔日恩师的信寄了出去。

不远处,波茨当山翠绿的山坡映入眼帘。

他们把自行车停在村口,徒步朝山顶走去。

山顶矗立着一座安静的红砖堡垒。

站在高处,朴茨茅斯及周边的小镇尽收眼底。

拥挤的海港、索伦特海峡,还有朦胧消融在碧蓝天际间的怀特岛,景致开阔又辽阔。

不知何时,杰西换下了赶路的装束,重新穿上了普通的半身长裙。

霍普德莱舒展身体躺在草地上,点了一支烟。

他俯瞰着脚下错落的城镇,连日来的烦心事,第一次彻底远去。

心头的焦虑消散后,他开始忍不住琢磨,自己在杰西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低头打量着身上的西装,忽然觉得这身行头也不算廉价难看。

他在脑海里复盘着自己昨日至今的所有举动,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骄傲。

可一想到杰西的聪慧通透、与众不同,他刚刚升起的自信,瞬间又消失殆尽。

这一个小时里,杰西一直在悄悄观察着他。

她刻意避开直视他的目光,因为霍普德莱的视线,似乎总落在她身上。

眼下自身的困境稍稍缓解,她对这个身着棕色西装、过分拘谨礼貌的陌生男人,愈发好奇。

她也想起了两人初次相遇的场景。

她始终看不透眼前这个男人。

杰西对现实世俗的认知十分有限,大半的阅历都来自书本。

但这绝不代表她愚笨,恰恰相反,她聪慧机敏。

只是她极少接触普通市井中人,不懂人情世故。

她已经悄悄试探过霍普德莱好几次。

他除了一句法语“麻烦您”,再也不会别的,还总把这句仅会的短句当成俏皮话卖弄。

他的谈吐不算文雅,却也不像书本里描写的底层民众那般粗鄙。

举止大体得体,只是待人太过恭敬,带着一股老派的拘谨。

甚至有一次,他还失礼又郑重地称呼她为“女士”。

他看起来手头宽裕,闲暇时间大把,却对时下的音乐会、戏剧、新书一无所知。

她实在好奇,这个人平日里到底在做些什么?

他为人绅士体贴,心性又格外单纯赤诚。

加上衣着的变化,让杰西感觉自己像是重新认识了一个全新的人。

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本森先生。”杰西率先打破了山间的寂静。

霍普德莱翻身侧卧,单手托着下巴。

“随时听候吩咐。”

“你会画画吗?你是画家吗?”

“这个嘛……”

他谨慎地停顿了一瞬。

“算不上专业画家,只是随便画一点,也会画些素描,都是些小作品而已。”

他摘下一根青草,叼在嘴里轻轻嚼着。

思绪飞速翻飞,他又大着胆子补充了一句。

“有时候,也会给一些报刊杂志画点稿子。”

“原来如此。”

杰西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

她在书中读过,艺术家大多性格迥异、特立独行,名家更是常有古怪脾性。

霍普德莱避开她的目光,继续嚼着草叶,心里慌得不行。

“我真的不算厉害,只是业余玩玩。”

“画画是你的本职工作吗?”

“不是的。”

他立刻急于撇清,生怕被追问细节。

“我不常画,偶尔有灵感了才动笔,根本算不上职业画师。”

“那你没有正经的固定工作吗?”

霍普德莱抬眼对上她真诚纯粹的目光。

他脑子里一闪而过,想要再次谎称自己是侦探。

“这事说来有点复杂。”他刻意拖延时间,编造说辞。

“我算是有自己的行当,只是有些缘由,不方便对外多说。”

“抱歉,是我问得太多了。”

“完全没有。”

他紧张地笑了笑。

“我不介意告诉你,只是……留一点想象空间给你吧。”

他心念急转,要不要谎称自己是律师?

这个身份体面又尊贵。

可万一杰西懂法律,稍加追问就会彻底露馅。

“我大概能猜到你的身份了。”杰西忽然开口。

“那你说说看。”

“你应该是从英国殖民地回来的。”

霍普德莱猛地挑眉,满脸错愕。

“真的吗?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明明土生土长在伦敦郊区,从未去过任何殖民地。

“我猜的。”

他又扯了一根青草,刻意装出一脸惊奇的样子。

“你应该是在海外接受的教育。”

“厉害。”

他翻身凑近杰西,顺势顺着谎言往下圆。

“你简直有读心术。”

杰西浅浅一笑。

“是哪个殖民地呢?”

“我不确定。”

“你猜猜看。”

“南非。”杰西笃定地说,“我敢肯定,是南非。”

“南非可大得很呢。”

“那我猜对了吗?”

“差不多沾边了。”霍普德莱含糊应付,脑子里已经开始疯狂编造南非的经历。

他轻轻点头,稳住语气。

“没错,是南非。”

“我之所以这么猜,是因为我读过奥利芙·施赖纳的小说《非洲农场的故事》。”

“书里的格雷戈里·罗斯,和你很像。”

“这本书我没读过。”霍普德莱坦然承认。

“我得找来看看,那个格雷戈里·罗斯是什么样的人?”

“你自己看书体会就好了。”

杰西望向远方的原野,满眼向往。

“南非一定很迷人吧。多种族群共处,崭新的文明在古老粗犷的土地上慢慢生长。”

她转头看向他。

“你去过卡马酋长的领地附近吗?”

“离我们住的地方很远。”

霍普德莱的谎言越编越顺,故事越来越完整。

“我们在约翰内斯堡附近有个小型鸵鸟养殖场,也就几百只鸵鸟。”

“是在卡鲁荒原上吗?”

“对,就是那里。”

他自信地点头,生怕露出破绽。

“幸好我们的土地是永久私产,早些年在那边的生意做得很不错。”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制造故事感。

“不过现在,那里已经没有鸵鸟了。”

“为什么?”

“我们卖掉农场的时候,一并把鸵鸟都转手了。”

他伸手摸出烟盒。

“我抽根烟,不打扰你吧?”

“没事,你随意。”

“那个鸵鸟农场,是我小时候的事了。”

“你们住处周边,是不是有很多黑人和布尔人?”

“特别多。”

他在鞋底划燃火柴,点燃香烟。

此刻他才猛然察觉,随口的闲聊,已经变成了难以圆场的弥天大谎。

“太有意思了!”杰西满眼好奇与羡慕。

“我除了巴黎、芒通和瑞士,从没出过英国。”

霍普德莱吸了一口烟,故作淡然。

“走得多了,其实也会厌倦漂泊。”

“你多跟我讲讲农场的故事吧。”

杰西眼神发亮,满是憧憬。

“每次读到这些远方的故事,我就忍不住遐想。”

“我总能想象出黑人牧人赶着成群高大鸵鸟,驰骋在荒原上的画面。”

她顿了顿,忽然问道。

“鸵鸟平时都吃什么?”

“这个嘛……”

霍普德莱飞速动脑,临时拼凑答案。

“吃食很杂,也有自己的喜好。”

“水果是肯定吃的,还有各类草料谷物,养殖得懂门道才行。”

“你亲眼见过狮子吗?”

“我们那块不算常见。”

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随意自然。

“不过,我确实见过一两次。”

“你真的见过狮子?”

杰西听得入了迷。

“你当时不害怕吗?”

霍普德莱心里已经开始后悔编造南非的经历。

他一边抽烟,慵懒地望着海面,一边拼命搜刮脑洞,续写谎言。

“我根本没时间害怕。”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接着说呀。”

“那天晚上,我穿过一片养殖鸵鸟的围场。”

“你们会吃鸵鸟肉吗?”

霍普德莱瞬间卡壳,眨了眨眼。

“吃?”

他立刻回过神,强行圆场。

“当然吃,经常吃。处理得当的话,味道很不错。”

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继续讲故事。

“那天夜里月色很亮,我正在围场里走路,忽然看到前方有个黑影,正盯着我。”

讲到这里,霍普德莱已经浑身冒汗。

他的想象力快要耗尽,根本编不下去了。

“幸好我当时带着我父亲的猎枪。”

他又吸了一口烟,掩饰慌乱。

“说实话,我当时吓得不轻。”

杰西凝神倾听,目不转睛。

“我瞄准了它的头部……”

他刻意停顿,营造紧张的氛围。

“然后开了枪。”

“后来呢?”

“它直接倒在了地上。”

“死了吗?”

“当场毙命。”

他郑重地点头,故作沉稳。

“那是我这辈子运气最好的一枪,当时我才九岁出头。”

杰西怔怔地看着他。

“换做是我,早就吓得尖叫着跑掉了。”

“有些险境,根本逃不掉。”霍普德莱故作深沉。

“我当时要是转身逃跑,大概率就没命了。”

杰西看向他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敬佩。

“我从来没见过真正猎杀过狮子的人。”

霍普德莱慌忙掏出怀表,借机终止话题。

“我们该动身赶路了吧?”

他满脸通红,耳根滚烫,满心都是窘迫与心虚。

杰西只当他是被夸赞后不好意思,并未多想。

他站起身,伸手扶了杰西一把。

为了撑住体面,他又给自己添了一个猎杀雄狮的虚假人设。

两人缓步走下山,回到科舍姆村,取上自行车,沿着海港北岸继续前行。

可此刻的霍普德莱,再也没有了半点游玩的兴致。

猎杀狮子的谎言沉甸甸压在他心头,让他无比煎熬。

他暗自懊恼,自己当初为什么要随口编造这种离谱的谎话。

好在杰西没有追问更多南非的故事。

她转而说起了自己最在意的话题——掌控自己的人生。

她娓娓道来,世俗的规矩、旁人的期待,如何化作枷锁困住人的人生。

她的话语句句通透,让霍普德莱陷入了沉思。

一路骑行到波切斯特,他始终被刚才的谎言困扰,心绪不宁。

途经城堡附近的浅滩时,他数次停下,在水洼里抓小螃蟹,借此分散注意力。

之后两人抵达费勒姆,停下来喝了下午茶。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铺满大地,两人辞别小镇,继续踏上旅途。

此刻的霍普德莱,完全不知道,这个夜晚,将会迎来怎样的变故。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