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猛地把艾米丽从浅眠里拽了出来。
她惊得一下子坐起身。
那一瞬间,恐惧攫住了她,脑子里立刻冒出蒙托尼和莫拉诺伯爵的身影。她心跳狂乱,屏住呼吸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
紧接着,她认出了安妮特的声音。
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可身子依旧止不住发抖。艾米丽撑着身子站起来,打开了房门。
“这么早来找我,出什么事了?”艾米丽的声音带着颤。
恐惧和疲惫把她耗得浑身发软,根本站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床沿。
“小姐!”安妮特急声喊道,“您脸色怎么这么惨白!可把我吓坏了。楼下出大事了。”
“发生什么了?”艾米丽紧张地追问。
“所有仆人都跑来跑去,乱成一团,没人知道到底为什么。我从没见过这么乱糟糟的场面。”安妮特说道。
“楼下除了仆人还有谁?”艾米丽连忙问,“安妮特,别跟我开玩笑。”
“开玩笑?我哪敢啊小姐!”安妮特答道,“只是这事想不注意都难。老爷从来没这么焦躁过,派我来通知您,立刻收拾好准备动身。”
“上帝啊!”艾米丽惊呼一声,差点晕过去,“难道莫拉诺伯爵来了?”
“不是的小姐,至少我没听说。”安妮特回答,“老爷只是吩咐我,让您马上准备,我们要离开威尼斯。贡多拉船几分钟后就会停在运河台阶边等着。”
“离开威尼斯?”艾米丽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是的小姐。我得赶紧回去伺候夫人,她现在慌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先做什么。”
“安妮特,走之前跟我说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艾米丽恳求道。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她又惊又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说话都费劲。
“我也说不清楚,小姐。”安妮特摇摇头,“我真的不知道内情。只知道老爷回家的时候火气极大,叫醒所有人,命令我们立刻离开威尼斯。”
“莫拉诺伯爵会跟我们一起走吗?我们要去哪里?”艾米丽问。
“我不敢确定。”安妮特说,“不过我听卢多维科提起,等我们到大陆之后,可能要去老爷在山里的城堡。”
“亚平宁山脉!”艾米丽失声叫道。
刚刚升起的那一点希望,瞬间破灭了。
“这么说,我几乎没有盼头了。”
“就是那个地方,小姐。”安妮特说,“但您千万别灰心。留给我们收拾的时间不多,老爷性子很急。”
她忽然顿住脚步。
“圣马可在上!我听到船桨的声音了!”
安妮特快步冲到窗边。
“船靠近了,正停在下面的台阶。肯定是贡多拉。”
说完安妮特匆匆跑开。
艾米丽双手不停发抖,拼尽全力收拾行李,准备这场突如其来的远行。她万万想不到,自己的处境还能变得比现在更糟。
她飞快地把书籍和衣物塞进旅行箱。
东西还没收拾完,又有人来传话。
叫她下楼,去姑母的梳妆室。
到了那里,她看见蒙托尼正不耐烦地指责妻子磨蹭,耽误出发。
没过多久,蒙托尼离开,去给仆人们安排剩下的事。
艾米丽立刻转向蒙托尼夫人。
“您知道我们为什么突然要走吗?”
姑母脸上的茫然,和艾米丽一模一样。
“我一点头绪都没有。”蒙托尼夫人答道,“这场远行,我和你一样,一点都不情愿。”
终于,一行人下楼登上贡多拉。
艾米丽不安地四处张望。
莫拉诺伯爵和卡维尼都不在船上。
心底泛起一丝微弱的宽慰。
船夫撑离宫殿的石阶,船桨划入水中。艾米丽感觉自己像个囚犯,在受刑前意外得到短暂的喘息。
小船驶出狭窄的运河,进入开阔海面时,她的心情稍稍舒展。
船只径直驶过圣马可的沿岸地带,没有停靠。
莫拉诺伯爵没有追来。她最害怕的危机,暂时没有跟上。
天边渐渐泛起晨光,第一缕微光洒在亚得里亚海的海岸上。
艾米丽不敢开口问蒙托尼。
他长久地坐着,面色阴沉,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裹紧斗篷,像是准备小憩。
蒙托尼夫人也照做了。
可艾米丽毫无睡意。
她轻轻拉开贡多拉一侧的小帘,望向大海。
晨光慢慢照亮弗留利地区的山峰。山脚依旧隐在阴影之中,远处海面在山峦下显得幽暗。
艾米丽安静坐着,心里满是悲伤,却又异常平静。
她看着光芒一点点铺满海面。
威尼斯在身后缓缓远去,一座座岛屿从薄雾里显露出来,意大利海岸渐渐清晰。
几艘挂着尖尖拉丁帆的小船,在海面穿梭。
大清早,不少去威尼斯赶集的人,隔着水面和船夫们打招呼。
潟湖很快热闹起来,无数小船载着从大陆运来的物资往来穿梭。
艾米丽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壮丽的城市。
可她的思绪已经不再停留在威尼斯。
她忍不住猜想,自己将要被带去的陌生之地,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她试着琢磨蒙托尼突然决定离开的缘由。
冷静思索之后,一个令人心痛的猜测浮上心头。
或许他要带她去那座偏远城堡,就是为了在那里更容易逼迫她顺从。
倘若恐吓无法让她屈服,他打算在那远离世人目光的地方,暗中安排她和莫拉诺伯爵成婚。
方才短暂回来的那一点希望,慢慢消散。
等到船只靠岸,她的心重新坠入绝望。
蒙托尼没有走布伦塔河的水路,而是换乘马车,穿过乡野,朝着亚平宁山脉进发。
旅途之中,蒙托尼对待艾米丽态度冷淡又苛刻,所有的恐惧仿佛都得到印证。
周遭美丽的风景,再也无法打动她。
偶尔安妮特天真地谈论沿途景色,才能让她勉强挤出一丝苦笑。
但更多时候,眼前秀丽的风光只会让她想起瓦朗科特。
这个人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她脑海里。
可她心里清楚,去到那偏僻的地方之后,或许再也收不到他的任何消息。
马车一路向上,一行人进入亚平宁山区。
曾经覆盖群山的大片松林簇拥在道路两旁。浓密的树木挡住大部分视野,只剩下头顶高耸的悬崖。
偶尔幽暗的林间露出缺口,艾米丽才能短暂瞥见下方遥远的大地。
幽深的林影,群山的寂静,树梢掠过的风声,道路四周狰狞的峭壁。
所有这一切交织在一起,让艾米丽心底升起肃穆的恐惧。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昏暗磅礴的景象。她的想象又不断勾勒出更恐怖的画面。
她被人控制着,去往未知的地方。这个人的残暴,她早已领教。
她有可能被迫嫁给一个既不爱、也不敬重的男人。
也有可能承受可怕的折磨,身边没有任何人能伸出援手。
越琢磨蒙托尼的意图,她越确信,这趟旅程就是为了在秘密之中促成她和莫拉诺伯爵的婚事。
马车不断向着大山深处行进,艾米丽的勇气一点点崩塌。
一想到那座传闻中的神秘城堡,恐惧就紧紧攫住她。
为什么一座远在深山的城堡,会让她如此害怕?
因为她早已明白,周遭的环境,会让本就难熬的苦难,再添新的恐惧。
很快,她就会知道,这份担忧究竟是不是杞人忧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