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亮驱散了艾米莉心中那些迷信带来的阴暗念头,却消不去她心底的恐惧。
她一醒过来,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人就是莫拉诺伯爵。紧跟着,无数担忧翻涌而上,一幕幕假想的危险、可能降临的灾祸,还有那些她逃不开、也无力解决的麻烦,全都涌进脑海。
她迅速起身,想把注意力放到周遭的景物上,借此摆脱这些折磨人的想法。
艾米莉站在窗边,向外眺望环绕着城堡的荒野盛景。
四面群山高耸,山峰层峦叠嶂,在远方晕化成朦胧柔和的雾色。山脚下,幽深的森林铺满陡峭山坡,一直延伸进狭长的山谷之中。
林间的美景抓住了艾米莉的目光。她欣赏着繁茂的林木,也感慨这座古老城堡本身雄浑厚重的气势。
这座堡垒盘踞在巨大的岩石之上。部分城墙早已破败倾颓,但残存的塔楼、城垛和厚重石墙,依旧透着一股傲然强大的气魄。
她的视线越过城堡围墙,掠过悬崖与森林,落到下方的山谷里。
一条宽阔湍急的大河横穿这片土地。有些河段拍击对面山体的岩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另一段河水隐没在浓密松林的阴影之下。
忽然间,河水再次奔涌而出,化作一大片雪白的泡沫,轰鸣着冲入山谷。
往西更远的地方,那片初见城堡时就让艾米莉深深震撼的山景,再一次展现在眼前。
一层薄薄的灰雾从山谷升起,像轻柔的纱幔笼罩大地。
雾气慢慢向上攀升,被阳光照到后,渐渐变成金色,继而转为深红,给森林与悬崖染上无与伦比的美色。
发光的雾气向着山顶缓缓飘去。
山谷里原本藏在雾中的景致一点点显露出来。
绿油油的田野露了头。
幽深的森林清晰可见。
岩石的小小角落逐一显现。
几户农家小屋散落在山野之间。
奔腾的大河重新映入眼帘。
一群牛在山下安静地漫步吃草。
每一刻,都有新的美景慢慢揭开面纱。
松林在日光下变得鲜亮,连绵群山完整展露。最后薄雾萦绕在山峰顶端,给山体镀上一层温暖的红光。
整片景色彻底清晰起来。
悬崖下浓重的阴影,反倒衬得上方的光亮愈发壮丽。
群山仿佛缓缓向下延伸,汇入远方一片蔚蓝的海洋。
至少,艾米莉是这么想象视野尽头那片淡蓝色光晕的。
她静静望着这片美景,思绪沉浸其中,内心渐渐平复。
清晨清新的空气,提振了她的精神。
每当置身这般宏伟的自然景色中,她总会向上祷告。此刻她也一样,慢慢找回了勇气。
当她转身离开窗边,目光落在昨夜她严防死守的那扇小门。
她突然下定决心,要去看看这扇门通往何处。
艾米莉走上前,准备挪开抵在门前的椅子。
可她停下了。
椅子已经被挪动过。
位置不再是她昨晚摆放的样子。
一阵惊骇席卷了她。
紧接着,她发现一件更让她不安的事。
门被锁上了。
艾米莉难以置信地盯着那扇门,仿佛撞见了鬼魂。
通往走廊的大门还保持着昨晚她锁好的状态,可这扇小门,只能从外面上锁。
一定有人在夜里把它锁上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满是不安。
这间屋子离家里其他人那么远,如果有人能偷偷进来,她又怎么能安心在这里睡觉?
她立刻决定去找蒙托尼夫人,请求换一间房间。
城堡的通道陌生曲折,费了一番功夫,艾米莉才来到大厅。
早餐已经备好,她走进房间。
只有姨妈一个人在这里。
蒙托尼带着卡洛出去,检查城堡的墙体与防御工事了。
艾米莉看得出,姨妈刚刚哭过。
她心里不由得软了下来。
她没有直接提起眼泪,只是态度变得温和,小心地表达关心,不让姨妈难堪。
趁着蒙托尼不在,艾米莉仔细说了那扇门发生的怪事。
她请求换房间,又一次向姨妈追问,他们为什么会突然动身来到这里。
蒙托尼夫人却不愿插手换房间这件事。
“你自己跟蒙托尼说。”她语气冷淡,“我不想掺和这件事。”
至于突然远行的缘由,她说自己一无所知。
艾米莉只好换个话题,夸赞城堡,想安慰姨妈。
“这座城堡确实宏伟,”艾米莉说道,“周围的景色更是难得。也许时间久了,我们在这里能过得开心一点。”
她努力把眼下所有糟心事,说得不那么难熬。
接连的厄运,多少改变了蒙托尼夫人。
自身遭遇的磨难磨去了她一部分刻薄,也让她更能体会旁人的痛苦。
但她有一个毛病始终没变——总想掌控身边所有人。
她还是忍不住想要压制艾米莉。
她没有附和艾米莉对风景的赞叹,反倒出言嘲讽。
“你居然能在这些阴森的山里看出美感?”蒙托尼夫人说,“我实在不懂这种喜好。我喜欢热闹的城市,雅致的屋子,还有往来的人群,才不是这些荒凉的岩石和树林。”
艾米莉还没来得及回话,蒙托尼走进来了。
蒙托尼夫人神色瞬间一变,恐惧与怨恨一同浮现在脸上。
蒙托尼径直坐到早餐桌旁,仿佛没看见其他人。
艾米莉静静看着他。
他的神情,比平日里更加阴沉严厉。
她暗自猜想。
那张冰冷的面孔背后,藏着什么样的心思?如果能看透他心里的想法,或许我就不用这样忐忑煎熬。
早餐就在一片沉默里进行。
终于,艾米莉鼓起勇气开口。
“蒙托尼先生,”她说,“我想请求给我换一间房间。昨夜发生了一些事,我住在现在这间房里很不安。”
她把小门被锁的事情说了一遍。
蒙托尼面露厌烦。
“我没时间应付这些无稽的恐惧。”他说道。
“这间房间本来就是安排给你的,你必须继续住在这里。”
“谁会特意跑那么远,就为了去锁一扇门?”
“说不定是风带动了门闩。”
“我实在不想浪费时间,解释这点小事。”
艾米莉并不相信。
她留意过门闩老旧生锈,不可能轻易自己滑动。
但她没有争辩,只是再次提出请求。
蒙托尼脸色更冷。
“如果你没办法摆脱这些凭空想象的恐惧,至少别拿这些来打扰别人。”
“你要学着坚强一点。”
“一辈子被恐惧支配,才是最痛苦的。”
他说话的时候,瞥了一眼蒙托尼夫人。
夫人瞬间涨红了脸,一言不发。
艾米莉心里难受。
在她看来,自己的恐惧合情合理,可蒙托尼只当成幼稚的软弱。
可她也明白,争执不会有任何结果。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卡洛提着一篮水果走了进来。
“大人,”卡洛开口,“走了这么远的路,您一定累了。不过吃完早饭,还有地方要查看。”
“老通道那边有一处地方,通向——”
蒙托尼突然皱起眉,抬手示意他停下。
卡洛立刻闭了嘴,垂下目光。
接着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走向餐桌。
“我摘了些樱桃,”他说,“献给夫人,还有年轻的小姐。”
“夫人,要不要尝尝?”
“樱桃品质很好,是我从一棵向阳的老树上亲手摘的,个头几乎跟李子差不多。”
“谢谢你,卡洛。”蒙托尼夫人答道。
“小姐或许也想来一点。”卡洛转头看向艾米莉。
“能看到小姐品尝,我会很高兴。”
“谢谢你,卡洛。”艾米莉微笑着拿起几颗樱桃。
蒙托尼马上打断。
“够了,出去吧。”
“就在附近候着,我可能有事叫你。”
卡洛躬身退下。
没过多久,蒙托尼也离开,继续巡查城堡。
房间里只剩下艾米莉和姨妈。
蒙托尼夫人的心情依旧很差,艾米莉耐着性子陪着她,尽力宽慰,没有抱怨半句。
等到姨妈回梳妆室休息,艾米莉决定去城堡四处逛逛。
穿过一扇宽大的折叠门,她走上环绕堡垒三面的宽阔城墙步道。
剩下的一面,由内院高高的围墙,还有他们昨夜进入城堡的巨大城门守护。
眼前的景象让她惊叹不已。
宽阔的石砌平台沿着悬崖边缘延伸,每一个方向,都能看见截然不同的风光。
每拐一个弯,就会撞见全新的景致。
她频频停下脚步,欣赏乌多尔福城堡独特的美感。
错落的塔楼。
古老斑驳的石墙。
高大的拱形窗。
建筑角落上狭小的瞭望塔。
可每当她从平台墙边向下望去,都会一阵战栗。
脚下就是幽深森林,落差骇人。
森林之外,是无边群山、松林,还有消失在茫茫荒野里的狭长山谷。
艾米莉站在原地出神,忽然看见下方的蒙托尼。
他正沿着岩石上开凿的蜿蜒小路向上走。
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卡洛,另一个穿着农夫打扮。
蒙托尼在一处悬崖边停下,指着城堡墙体,急切地说着,交代各种指令。
艾米莉注意到,只有那个农夫在听他下达命令。
她悄悄走开,继续散步。
就在这时,一阵意料之外的声响传来。
是马车车轮滚动的声音。
片刻之后,城堡入口的大钟敲响。
艾米莉的心猛地一跳。
是莫拉诺伯爵来了。
她快步穿过折叠门,离开城墙步道。
几个人从另一处入口走进大厅。
她只远远瞥见他们的身影,隐在拱门的阴影之中。
她心绪大乱,没法看清来人的样貌。
但恐惧最容易催生臆想。
她认定,自己看见了莫拉诺伯爵。
艾米莉迅速躲了起来。
确定一行人穿过大厅之后,她才重新出来,悄悄走回自己的房间。
她在房间里焦急等候,仔细聆听每一点动静。
很快,墙外的步道上传来说话声。
她冲到窗边。
楼下,蒙托尼正和卡维尼先生一同走着。
两人神色严肃地交谈。
他们时不时停下,面对面站着,似乎在商议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刚才进入大厅的那群人里,只有卡维尼在这里。
可走廊传来脚步声时,艾米莉心里的恐惧又加重了。
她以为,有人带来了莫拉诺伯爵的消息。
没过一会儿,安妮特推门走了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