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普德莱回到了自己过夜的小房间。
房间的铅格窗户正对着教区牧师的宅邸,床铺已经收拾妥当,等着他入睡。
他坐在窗下的木箱子上,静静望着一轮明月爬上明亮的屋顶。
他试着梳理自己纷乱的思绪。
一开始,各种念头杂乱无章,在脑海里四处乱窜。
此时已经十点多,米德赫斯特小镇大多住户已经沉入梦乡。
远处的街上,隐约有人在练习小提琴,琴声断断续续。
偶尔有晚归的路人匆匆赶路,脚步声打破街巷的沉寂。
牧师宅邸的花园里,秧鸡持续不断的啼叫声此起彼伏。
夜空是深邃的藏蓝色,幽暗的山边还残留着淡淡的余晖。
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天际,两三颗零星的黄星怯生生地挂在夜空,微微发亮。
霍普德莱暂且抛开杂念,只专注思考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
这里分明藏着一个作恶的坏人。
还有一个无辜受害的女孩。
而他,无意间被卷入了这场纠葛的中心。
那个男人明明已婚。
女孩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
霍普德莱打心底里不相信女孩有半点恶意。
他心思单纯,可往往就是这样纯粹的人,最能分清是非对错。
那些聪明人思虑过多、反复权衡,反而容易陷入迷茫,混淆善恶。
他听过女孩真诚的语气。
他见过她眼底纯粹干净的目光。
他亲眼见过她委屈落泪的模样。
这些画面,足以让他坚定自己的判断。
他暂时还没能摸清整件事的全部脉络,但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查清所有真相。
至于那个一脸傲慢、故作高雅的棕衣男人——
“简直无耻。”霍普德莱低声咒骂。
他忽然想起铁路桥下发生的争执。
他捏着嗓子,滑稽地模仿起贝沙梅尔高高在上的口吻。
“那我们就不留你了,多谢。”
他气愤地摇了摇头,满心不甘。
“这家伙太过分了!我迟早要让他付出代价。他绝对怕我这个侦探,我敢肯定。”
他甚至暗自期盼,沃德老板娘此刻就站在门外,能听见自己这番底气十足的话。
一时间,他的脑海里塞满了各种复仇的幻想。
他想象自己一拳挥出,把贝沙梅尔打得连连后退、狼狈倒地。
他想象自己拿着马鞭教训对方,让他站都站不稳。
思绪愈发天马行空,变得荒诞又夸张。
激烈的决斗、拳脚相向的拉扯、极致的对峙画面,一一在脑海中浮现。
越是肆意幻想,他心里就越是畅快解气。
月光温柔地洒在他的脸上,他的神情变得松弛又满足,近乎沉醉。
尽情脑补完复仇的画面后,他的思绪再次落回了灰衣姑娘身上。
她真的太过勇敢了。
他回想起天使酒店女酒保说的那些话。
纷乱的心境慢慢平复下来,如同风浪平息后的湖面,澄澈透亮。
女孩的模样清晰无比地映照在他的脑海里,分毫未差。
他这辈子,从未遇见过这样特别的姑娘。
随即,他又想起了那个爱八卦的女酒保。
他不屑地轻笑了一声。
“不过是穿衣时髦了些,也值得旁人随意编排。”他低声自语。
他拿酒保和自己从前见过的店铺女工做对比。
两者根本没有任何可比性。
灰衣姑娘身上有着独一份的朝气与气场。
她的声音、眼眸,乃至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更鲜活、更坚韧、更有力量。
就连落泪的时候,她都美得动人心弦。
甚至可以说,正是那些泪水,让她多了几分温柔脆弱的美感,惹人怜惜。
霍普德莱见过太多店铺女工哭泣的模样。
他几乎算得上深谙此道。
普通姑娘丢了工作,只会面色惨白、鼻头通红、发丝凌乱,哭得狼狈又局促。
可杰西的眼泪,干净又克制,截然不同。
而且,她还能笑得明媚坦荡。
他牢牢记得她的笑容。
忽然,霍普德莱望着天边惨白的月光,自信地扬起嘴角,仿佛置身于自己脑补的戏剧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静坐沉思了多久。
终于,理智和现实的思绪重新回归脑海。
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一名私家侦探。
明天,他还有重要的任务要完成。
专业的侦探,都会随时记录线索。
他掏出随身的小笔记本,随即再度陷入思索。
贝沙梅尔会不会告诉杰西,有人一直在跟踪他们?
一旦他坦白,会不会让杰西更加急切地想要逃离?
接下来,他必须步步谨慎。
如果有机会,他一定要单独和杰西说上几句话。
他可以悄悄给她一个善意的提醒。
比如简单直白地告诉她:
“你身边的这个人,根本不是你以为的样子,相信我。”
他越想越觉得,这句话恰到好处、分寸刚好。
这时,他又生出新的顾虑。
这两个人说不定明天一早就会悄悄动身离开,甩开跟踪的人。
霍普德莱抬眼查看时间。
已经十一点半了。
“天啊!”他低呼一声,“我必须定好心思早起,绝对不能睡过头。”
他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
窗户的卷帘早已拉起。
他拉开薄薄的窗帘,让皎洁的月光尽数洒落在床铺上。
随后他把手表挂在床头的钉子上,枕边就是小小的水壶挂钩,躺在床上就能一眼看清时间。
安排妥当后,他坐在床边,慢慢褪去外衣。
不多时,他便躺卧在床上。
他迟迟没有入睡,脑海里不断推演着明天可能发生的种种画面。
无数种可能在他心底翻涌。
或许,他能彻底揭开所有真相。
或许,他能成功救下无辜的灰衣姑娘。
或许,他能彻底挫败贝沙梅尔的算计,赢过对方。
每一种预想,都美好得让他满心期待。
渐渐地,纷乱的思绪慢慢沉淀、消散。
霍普德莱带着满心期许,安然坠入了梦境,奔赴另一个温柔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