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再说回瓦朗库尔。大家应该还记得,艾米丽离开之后,他在图卢兹又逗留了很久,整日心神不宁,痛苦不堪。
他每天都跟自己说,明天一早就动身离开。
可一个清晨接着一个清晨过去,他依旧待在这座曾经满载他与艾米丽欢乐回忆的城市。
他实在舍不得离开这些地方。在这里,他曾和艾米丽共度无数美好时光。
那些两人一同去过的地方,在他眼里全是珍贵的念想,仿佛能证明艾米丽当初对他的情意是真心实意。
告别艾米丽带来的伤痛还没散去,最折磨他的,就是离开这片一看见就能想起她的环境。
他托人找到看管蒙托尼夫人古堡的仆人,好说歹说,才获准进到庄园的花园里。
他会在花园里一连走上好几个小时,沉浸在悲伤之中。这份痛虽然煎熬,却又带一丝难以言说的滋味。
露台,还有露台尽头那座小小的凉亭,成了他最爱待的地方。
当初艾米丽动身去意大利的前一晚,他就是在这里和她道别的。
他沿着露台慢慢踱步,或是倚在凉亭的窗边,拼命回想那晚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他在脑海里静静聆听,仿佛还能捕捉到她微弱的声音。
努力回忆她脸上当时的神情。
有时候,她那张动人的脸庞会突然浮现在眼前,如同幻影。
这张曾经填满他满心欢喜的脸,如今只勾起他所有的柔情,像在无声地告诉他一个残酷的事实。
“她永远不属于你了。”
若是有人看见此刻的他,便能读懂藏在心底的绝望。
他不由得想起所有听过的,关于蒙托尼的为人。
旁人的告诫,还有他暗自担心艾米丽将要面临的险境,在想象里变得愈发吓人。
他狠狠责怪自己。
当初为什么不把话说得再坚决一点?
为什么要被那所谓多余、可笑的矜持束缚,没能劝住艾米丽留下来?
他觉得,就算两人成婚之后遇到再多难处,也远比艾米丽如今身处的险境要好受得多。
甚至分开这件事本身,都比他们一起扛下任何苦难还要难熬。
他想不通,自己当初怎么就放弃劝说她了。
如果军务允许他长途远行,他一定会追去意大利找她。
可军队的命令很快提醒他,爱情并不是他唯一的责任。
他回到兄长家中没多久,就接到归队的指令。
他跟着一个营队前往巴黎,一座全新的世界,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在此之前,他只远远想象过这样的生活。
巴黎到处是热闹、奢华,永不停歇的享乐,和他过往经历的一切都截然不同。
可他那颗受过伤的心,根本感受不到半点乐趣。
享乐只会让他心生厌烦,应酬交际更是耗尽他全部精力。
同伴们很快察觉到他郁郁寡欢,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动不动就拿他打趣。
只要能躲开这群人,他就立刻抽身,独自回味关于艾米丽的往事。
但陌生的环境,还有不得不接触的各色人等,慢慢占据了他的思绪。
这些人和事没法真正让他开心,却一点点磨掉了他沉溺悲伤的习惯。
渐渐地,他心里生出一个念头:或许不必靠着持续痛苦,来证明自己的爱意。
和他同队的军官,大多都拥有在法国社交圈备受追捧的魅力与活力。
可惜这份迷人外表之下,往往藏着愚蠢,甚至还有更不堪的毛病。
在他们眼中,瓦朗库尔安静内敛的模样,像是在默默指责他们荒唐的行径。
只要瓦朗库尔在场,他们就嘲弄他。
等他一走,几个人就凑在一起,盘算着怎么改变他。
他们把这件事当成一场好玩的游戏,以拉他同流合污为荣。
瓦朗库尔从来没见识过这种暗地里的算计。
他看不懂他们步步设下的圈套,自然无从防备。
他不习惯被人取笑,每一句嘲讽都深深刺在心上。
可他越是动怒,这群人笑得就越大声。
为躲开他们,他选择独处。
可一旦安静下来,艾米丽的身影又会浮现,旧伤再次涌上心头。
他试着重拾从前喜爱的雅致学问。
可内心再也静不下来,无法沉下心品读。
为了逃离不断涌现的思绪,逃离艾米丽带来的悲伤,他又重新回到社交场合。
在这里,哪怕只是片刻的解脱,他都格外珍惜,主动抓住每一点玩乐的机会。
日子就这样一周周过去。
时光慢慢抚平了他的哀痛。
日复一日,他对玩乐的渴望越来越强。
周遭的世界在他眼里渐渐变了模样,瓦朗库尔感觉自己好像一头栽进了完全陌生的人生。
长相出众,举止得体,无论去到哪里,他都很受欢迎。
没过多久,他成了巴黎最时髦热闹的社交圈子里的常客。
拉克勒尔伯爵夫人的府邸,就是其中一处。这位夫人容貌出众,谈吐迷人,在当地十分有名。
青春最美好的年华虽已逝去,但过人的才智依旧让她魅力不减。
美貌与聪慧在她身上相辅相成。
欣赏她容貌的人,会称赞她的才华。
沉醉于她谈吐的人,都说没人能比得上她的个人魅力。
可她的想象力只流于俏皮,机智虽然亮眼,却并不总是明智、靠谱。
她的言辞只能唬住旁人,很难让人真正信服。
说话时自信满满,脸上带着动人的笑容,听众很少察觉话语里的漏洞。
她家里举办的晚间私人聚会,算得上巴黎顶尖的沙龙。
不少小有盛名的作家和艺术家都会到场。
她热爱音乐,自身演奏水平也很高。
府中经常举办音乐会。
瓦朗库尔一向喜爱音乐,偶尔也会前去聆听。
他承认伯爵夫人技艺精湛。
可耳边的琴声,总会让他想起艾米丽的歌声。
艾米丽的音乐,质朴却充满力量。
她从不会刻意博取他人好感。
歌声与情绪发自内心,能打动每一个倾听的人。
拉克勒尔夫人的家中,常常会有大额赌博。
嘴上她假意劝阻,暗地里却默许、甚至鼓动众人参与。
朋友们都清楚,府邸这般奢华的开销,很大一部分都来自赌桌之上的收益。
但她的私人晚宴,依旧是最吸引人的消遣。
世界各地珍奇美食应有尽有。
席间妙语连珠,艺术家云集,美人相伴,乐声醉人。
对瓦朗库尔来说,参加这些聚会,既是他最快乐的时光,也是最危险的时刻。
他的兄长留在加斯科涅的家中,只给他写了几封介绍信,让他去拜访几位素未谋面的巴黎亲戚。
这些亲戚都身居高位。
瓦朗库尔相貌、品性、谈吐都拿得出手,不会给家族丢脸,所以亲戚们待他还算客气。
但这份客气,从来没有变成真心的友谊。
他们一心追逐名利与享乐,不会真心关心他的处境。
就这样,瓦朗库尔孤身留在巴黎。年轻英俊,受人追捧,心思单纯,容易相信别人,情感热烈,身边却没有一个挚友提醒他潜藏的危机。
如果艾米丽在他身边,一定会护着他。
她会唤醒他身上美好的品性,引导他去做有意义的事。
可如今她不在,他的处境愈发凶险。
最开始,他只是为了摆脱思念艾米丽带来的痛苦,才四处寻欢作乐。
到后来,享乐本身,成了他追逐的目标。
还有尚福尔侯爵夫人,一位年轻寡妇,府上宾客络绎不绝。
她貌美聪慧,活泼机敏,很擅长周旋算计。
她圈子里的社交氛围,比起拉克勒尔伯爵夫人那边,格调更低,行事也更加放纵。
可她足够懂得伪装,掩盖住真实本性。
因此不少上流人士依旧愿意参加她的聚会。
瓦朗库尔是两位军官同伴引荐过去的。
到这时,他早已放下之前被取笑的芥蒂,偶尔他们拿他从前伤感的模样开玩笑,他也能跟着笑一笑。
全欧洲最辉煌的宫廷散发着光芒,华丽宫殿、盛大宴会、精致马车环绕在四周,不断刺激着他,让他精神振奋。
军官同伴们的言行与观念,也慢慢影响着他。
艾米丽的身影依旧留在心底。
但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如同温柔的守护者。
不再是那个想起时,能让他满怀柔情落泪的记忆。
如今只要想起她,她的脸上就带着淡淡的失望。
无声的责备深深刺痛他。
泪水满是痛苦。
想要摆脱这份煎熬,唯一的办法就是不去想她。
于是,他尽量强迫自己少想起艾米丽。
瓦朗库尔正一步步陷入这样危险的境地。同一时间,艾米丽身在威尼斯,一边承受着莫拉诺伯爵无休无止的纠缠,一边还要忍受蒙托尼冷酷的掌控。
